她没有立刻告诉林修远。直到晚上,她才在例行交流中,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提及了这件事。
林修远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安慰,也没有分析,只有一句:【收到。继续等。】
简短的三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住了她有些摇晃的心神。他懂她此刻不需要空洞的同情,只需要一个冷静的、确认前路依然存在的信号。她回复:【明白。】
接下来的几周,成了情绪上的过山车。拒信接踵而至,每一次邮箱提示音都让她心跳漏拍。但也开始有积极的信号出现——一所排名中上的大学发来了面试邀请。她几乎是全力以赴地准备,梳理自己的研究设想,模拟可能的问题,甚至拉着林修远在视频里进行了几次“模拟面试”,他扮演苛刻的考官,提出各种尖锐的技术性质疑,帮她打磨回答的精准性与逻辑严密性。
面试过程比她想象中更激烈。委员会的教授们问题刁钻,直指她背景中量化训练的薄弱环节,以及她研究计划里那些尚显稚嫩的建模假设。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凭借着几个月来的恶补和与林修远反复“拷问”中练就的应变能力,她勉强支撑了下来。结束通话时,她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虚脱。
就在她几乎要对顶尖名校不抱希望时,一封来自计算社会科学重镇的邮件,带来了决定性的转折——她获得了校园面试(on-caus interview)的资格!这意味着她进入了最终候选名单,需要飞往美国进行为期两天的深度交流与考核。狂喜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随即被更巨大的压力取代。这不再是隔着屏幕的交流,而是真刀真枪的面对面较量,她要面对的是整个院系的教授和充满竞争意识的同行。
她再次投入更高强度的准备中。林修远则暂时放下了手头一部分研究,充当了她的“专属智囊”。他帮她分析可能遇到的每一位教授的研究方向,提炼出他们可能感兴趣的关键点;他帮她完善那个关于社区信息传播的ABM模型,确保每一个技术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他甚至提醒她注意一些学术圈内不成立的礼仪和交流技巧。他的支持,具体、务实,且充满了信任。
与此同时,林修远自己的研究,在论文被接收的短暂兴奋后,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关于“理论泛化能力”的瓶颈。他发现,他那个巧妙融合了图神经网络与强化学习的模型,虽然在特定的交通流模拟场景中表现优异,但其核心假设和结构,是否具备足够的鲁棒性,能够推广到其他类型的社会互动中?比如,在线社区的意见形成,或者创新技术的扩散过程?他开始着手进行更一般的理论抽象工作,试图剥离掉具体应用场景的细节,提炼出一个更普适的、关于“结构化环境中适应性智能体集体行为”的计算框架。
这项工作极其抽象,进展缓慢。他常常独自在图书馆或实验室待到深夜,与康德、维特根斯坦关于“认知边界”的哲学著作为伴,试图为他的数学模型寻找更坚实的存在论基础。这个过程比纯粹的数学推导更消耗心力,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自我怀疑。他偶尔会在与夏晴天的交流中,流露出这种深层次的困惑:【试图为‘社会结构’本身下一个计算定义,发现它像试图抓住一团雾气。我们建模的,究竟是客观存在的结构,还是我们认知能力的投影?】
夏晴天看着这些充满哲学思辨的问题,虽然无法在技术上提供帮助,但她能理解这种触及学科根本的迷茫。她会回复:【也许就像物理学家定义‘力’,最初也是模糊的,但通过其效应(F=)来捕捉和运用。你的‘社会结构’,或许也需要通过其对智能体行为和宏观现象的‘约束效应’来定义和度量?】她的回答,带着社科训练带来的、对概念操作化的敏感,为他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思考锚点。
二月初,夏晴天踏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校园面试的两天,密集得如同旋风。与教授的一对一谈话、小组讨论、模型展示、与在读博士生的交流……她调动了全部的精力和智慧,努力展现自己的潜力、热情和快速学习的能力。当她最终坐在返程的飞机上,望着舙窗外无垠的云海时,心中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以及一种无论如何都已尽全力的释然。
回国后不久,那所梦寐以求的大学发来了博士录取通知书,并附带了全额奖学金。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拿着手机,反复确认着邮件里的每一个单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第一时间将邮件截图发给了林修远。
此时是波士顿的凌晨。林修远似乎还没睡,回复迅速抵达,只有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