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告假”是否与慈恩会有关?还是……与她自己有关?薛时绾有一种预感,他们之间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户部值房内,确是灯火通明。
裴景琰端坐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之后,俊朗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更显冷硬,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快速浏览着手中的一份份文书。这些不仅仅是慈恩会的物资调拨记录,更有从各地快马加鞭送来的、关于此次雪灾涉及的所有粮草、银钱、工役调动的卷宗。
他的指尖停留在一份来自河朔郡的紧急公文上,上面有太子季玄明的批示和印鉴。内容是请求加快第二批救灾粮草的拨付,并提及郡内部分官员办事不力,已着手查处云云。
裴景琰的目光在“着手查处”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沉。太子亲临地方,查处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树立威信,是常规操作。但他的副手,却悄无声息地送来另一份密报,提及太子查处的那几名官员,似乎都与京中某位显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那位显贵,恰好在慈恩会中捐赠数额巨大,名声极好。
是巧合?还是太子妃在幕后指点,借着太子的手,在清理异己,或是为她自己将来铺路?
他又拿起另一份档案,是慈恩会初期,薛时绾提议并经手的那批“特供”给几个“官府力量暂时难以周全”的村落的厚棉衣和粮食的最终发放记录。记录做得天衣无缝,接收的村里正都按了手印,表示如数收到,感激涕零。
但他的手下在最基层暗访时,却听到一些不太一样的风声。有村民隐约嘀咕,发放的东西似乎比登记在册的要少一些,品相也略差,但谁也不敢多说,毕竟能拿到一些已是恩典。
是经手的小吏贪墨?还是……这批物资从一开始,就有一部分被挪作了他用?用于收买人心?或是填补了其他窟窿?
裴景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调查薛时绾背景的人还没有回音,陵阳那边似乎封锁得很严密。而眼前的这些蛛丝马迹,看似零散,却都隐隐约约地指向那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太子妃。
她太聪明,太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心来达到目的。这种聪明,放在后宫争宠上或许无伤大雅,但若涉及前朝政务、国家财赋,便不能不让人警惕。
“大人。”心腹属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属官悄步进入,低声禀报:“大人,我们的人发现,东宫那边,太子妃的心腹侍女阿月,今日似乎在暗中打听王后娘娘宫中之事,还有……都察院沈御史家的情况。”
裴景琰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她察觉到了?是因为王后今日的异常,还是……她也在调查自己?甚至注意到了沈家那条微不足道的线?
这位太子妃的敏锐和反应速度,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知道了。”裴景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继续盯紧东宫的一切动向,尤其是物资账目和人员往来。另外,对沈家那边的监视,撤掉。”
“撤掉?”属官一愣。
“嗯。”裴景琰淡淡道,“既然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再盯着就是打草惊蛇。换个方式,从沈御史在都察院的公务往来入手查。”
“是!”属官心领神会,立刻退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裴景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他看着窗外漆黑冰冷的夜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薛时绾,你越是想隐藏,露出的破绽就越多。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不知道当太子归来,发现他深爱的、纯洁善良的太子妃,背后可能藏着如此多的心思和算计时,会作何感想?
裴景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光芒。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