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阳弃珠
    永熙十三年冬,陵阳国的皇宫早早便浸透了一股难以驱散的阴寒。这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凛冽的北风,更多是源自宫墙深处那些被遗忘角落里的死寂与漠然。

    西苑最偏僻的一处宫室,名曰“静梧阁”。名虽雅致,实与冷宫无异。庭前的梧桐早已凋零殆尽,枯枝嶙峋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绝望者伸出的乞求之手。檐角结着细碎的冰凌,窗纸破旧,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更添几分凄凉。

    室内,炭盆里的火微弱得几乎只余一点暗红,吝啬地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暖意。薛时绾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坐在窗边,就着窗外惨淡的天光,慢慢翻阅着一本边缘已磨损的《战国策》。她的手冻得有些发红,指尖冰凉,但神情却异常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寒苦都与她无关。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美丽。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一双眸子,黑得像最深的夜,本该潋滟生辉,此刻却沉静无波,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将所有情绪都深深敛于其下。只是那微抿的唇线和偶尔掠过书页的、锐利如寒星的眼神,隐隐透露出这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之下,藏着怎样不甘的韧劲。

    “公主,快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一个穿着同样简朴、年纪与时绾相仿的宫女端着一碗清可见底的汤羹走进来,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她是阿月,自薛时绾的母亲——那位早已失宠病逝的柔妃在世时,打小便跟在时绾身边伺候,与她相伴长大,是这冰冷宫闱中仅存的、真心待她之人。

    薛时绾抬起头,接过汤碗,指尖感受到那一点点温热,轻轻道:“谢谢。”

    她的声音清冽,如同玉珠落盘,却也带着疏离。

    “唉,”阿月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内务府那些子小人,又克扣了咱们的炭例和膳食份例。这般天气,这点炭哪里够用?这汤……也尽是些清汤寡水。”

    薛时绾小口喝着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惯了。”

    怎能不惯?自从母亲十年前失宠郁悒而终,她在这静梧阁中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存在。父皇子女众多,哪里还记得这个出身不高、母亲又早逝的女儿?宫人们最是势利,见风使舵,克扣用度是常事。她能平安长大,已属不易。

    “若是娘娘还在……”阿月眼圈微红,提及旧主,总是伤感。

    薛时绾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指尖却微微收紧。母亲……那个温婉善良却一生悲情的女子,只因一次无心的冲撞,便被帝王厌弃,连带着她也成了弃子。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抓着她,眼里是不舍,是担忧,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母亲就要忍受丈夫的冷眼、旁人的践踏,最终在绝望中香消玉殒?凭什么她薛时绾生来便是罪孽,要在这冰冷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这些问题,她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反复咀嚼,最初是委屈和泪水,后来,便只剩下了冰冷的硬核,如同顽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静梧阁薛时绾接旨!”

    屋内两人俱是一怔。静梧阁已有多年未曾听过“圣旨”二字。

    阿月慌忙替薛时绾理了理鬓发和衣襟,主仆二人快步走出房门,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宦官,手持明黄卷轴,神情倨傲,眼神扫过这破败的庭院和跪在地上的主仆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皇女薛时绾,柔嘉成性,静正垂仪。今北夏国为固两国邦交,求娶我国公主为其太子妃。特册封皇女薛时绾为‘永宁公主’,择吉日赴北夏和亲,以结秦晋之好。钦此——”

    宦官拖长了音调念完,院子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和亲?北夏太子妃?

    薛时绾猛地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骤然缩紧,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卷明黄的圣旨。

    北夏……陵阳北方的强邻,兵强马壮,近年来边境摩擦不断。所谓和亲,不过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而太子妃……听起来尊贵无比,可她这样毫无根基、母族衰微的公主嫁过去,在那陌生的虎狼之穴,无异于羊入虎口,未来的命运可想而知。

    父皇……终究还是想起了她。不是想起她这个女儿,而是想起了她最后这点“用处”——一枚可以送去安抚强邻、又可彻底打发掉的弃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冷彻心扉。

    “永宁公主,接旨吧?”宦官见她不语,不耐烦地催促道,语气里满是嘲讽。永宁?祈求永远安宁?多么讽刺的封号。

    阿月在一旁,已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薛时绾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渣一般刺疼了她的肺腑。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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