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呼吸,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等待着下文,期盼着这朝堂之上尚存一丝风骨。
然而,沉香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斩断了我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陛下当时什么也没说。”沉香的声音都打着颤,“然后,就直接下旨,以结党营私、妄议军国、惑乱朝纲的罪名,命殿前侍卫将那位老御史当场拖出殿外,活活打死了……并且,下诏诛连其九族……”
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先前所有的疑惑、悲凉、荒谬感,都找到了答案。
不是没有人看出冤屈,不是没有人想仗义执言。
是没有人敢说了。
谢清裕用最血腥、最残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杀鸡儆猴,用一位老臣及其全族上百条人命,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扼杀了所有潜在的异议。
他用淋漓的鲜血和森白的骸骨,清晰地告诉每一个朝臣,告诉这天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他要慕容家死,谁敢求情,谁就陪葬。
他的意志,便是天意,便是律法,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古训我自幼便读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彻彻底底地懂得。
慕容家为大荣镇守北境、饮血多年,在失去了外部最大威胁之后,迎来的不是应有的尊荣与善终,而是帝王毫不留情的摧毁与践踏。
谢清裕精心为慕容家罗织的罪名,甚至是谋逆。
他的凉薄,他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竟然已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何叶家的弹劾能进行得如此顺利,为何连我父亲那样庸碌怯懦的人,都早早嗅到了风声,甚至蠢蠢欲动。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那些漏洞百出的证据,而是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那高踞龙椅之上、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绝对皇权。
慕容家的倒台,不仅仅是一桩精心策划的冤案,更是一个无比清晰的标志。
标志着从这一刻起,谢清裕的皇权已经膨胀、集中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不再需要耐心地平衡各方势力,不再需要过多地顾忌所谓的朝野舆论、士林风骨,而是可以轻轻松松用绝对的暴力,来贯彻他绝对的意志。
我从一开始便深知谢清裕为人凉薄,对枕边人尤其如此。
但在此之前从未质疑过,谢清裕是一个好皇帝这件事。
是的,好皇帝。
他不沉溺享乐,勤于政事,自登基以来,推行过几项旨在减轻赋税、鼓励农桑的改革,虽然阻力重重,但确实在努力推行。
他重视边防,在开疆拓土、震慑外敌上从不含糊,北境的稳定,慕容家固然有功,但他作为帝王的支持亦不可没。
他对不起发妻,对不起后宫这些将青春与悲欢都系于他身的女子,但他似乎,一直对得起他身上那件龙袍,对得起这个承载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位子。
我甚至曾可悲地觉得,一个帝王,能做到不鱼肉百姓,能致力于国事,即便私德有亏,性情凉薄,也已然算是不易。
古往今来,多少昏君暴君,只顾自己穷奢极欲,视民如草芥?
在褪去所有个人情感与道德评判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能够想明白谢清裕为什么要对慕容家下手。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慕容家镇守北境已逾两朝,慕容老将军固然忠勇,他的几个儿子,也确实都是血性男儿,骁勇善战。
但是,以后呢?
北境边军十有八九,是慕容家手下的人。
慕容家的势力已经庞大到,如果他们的后代,哪怕只是其中一人,在某一天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哪怕只是被部下裹挟着黄袍加身,朝廷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届时,要平定叛乱,需要调动多少军队?耗费多少国力?又会死去多少将士和无辜百姓?
谢清裕不能赌,也不敢赌。
他不能将帝国的安危,寄托在慕容家世代忠良的承诺上,寄托在人性永远不会改变的天真假设上。
他必须在威胁尚未真正成形之前,果断地扼杀在摇篮里。
我理智上能想通这个道理,甚至在某个瞬间,也能明白坐在龙椅上俯瞰全局时必须承担的沉重与孤独。
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不是么?
但是,我无法理解,我无法接受,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偏激的方式?
为什么不能是明升暗降,将慕容老将军召回京城,荣养起来,给予极高的虚衔,慢慢剥夺其军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