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恙

    随着引路宫女踏入内殿,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安神香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在内室深处点了几盏长明灯,映照着重重帷幔,更显压抑。

    凤榻之上,盛望舒靠坐在层层锦被与软枕之中,凤髻此刻只是松松挽着,未施半点脂粉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失去了所有色彩与水分的名贵绢花,只剩下脆弱易碎的轮廓。

    见到我进来,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出一抹笑意,眼神虽疲惫涣散,却依旧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

    “羲和……你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难为你……还惦记着本宫。”

    我心中骤然一酸,连忙上前,依礼深深福了下去:“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心中实在不安,特来探望。愿娘娘宽心静养,勿要劳神,早日凤体康健。”

    起身后,我将带来的药材交由一旁侍立的宫人,言辞恳切。

    盛望舒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似乎想要穿透什么,却又带着一丝茫然。

    忽然,她对着榻边侍立的宫人们挥了挥手,声音虽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下去吧……本宫与娴妃,说几句体己话。”

    宫人们无声地鱼贯退出,连沉香也看了我一眼,在我微微颔首后悄然退至外殿。

    内殿之中,顿时只剩下我与她二人,以及无处不在的药香和死一般的寂静。

    令人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盛望舒的目光有些空洞,忽然轻声问道,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叩问她自己迷失的灵魂:

    “羲和,在你眼里,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心下一凛,没想到她会在这病体支离、心神脆弱之时,问得如此直接而深入。

    我迅速斟酌着词句,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语气恭敬而真诚:

    “在臣妾眼中,娘娘母仪天下,贤德昭彰,处事公允,顾全大局,多年来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对妃嫔宽厚仁和,乃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是一位极为优秀的皇后。”

    “优秀……典范……”

    盛望舒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无尽悲凉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或自豪,只有浸透了骨髓的苦涩与自嘲。

    她缓缓将目光转向我,那双枯寂如死水的眸子里似乎因这话题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在你看来,什么是贤德?”

    我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臣妾愚见,贤德当是发自本心的良善,是明辨是非的智慧,是持身以正的品格,是顾全大局的胸襟。于娘娘而言,便是以仁爱之心对待后宫众人,以公正之心处理宫闱事务,辅佐陛下,安定内廷,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盛望舒听着我的回答,眼中那点微弱的波动似乎亮了一些,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带着无尽的沧桑:“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盛望舒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聚着气力,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撕开伪装后血淋淋的清醒与痛楚,“本宫曾经也以为,贤德是遵从本心,是凭着良心,对每个人好。对陛下忠诚,对后妃宽和,对孩子慈爱……做一个真正良善之人,行事问心无愧,便是贤德。”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怀抱单纯理想的自己。

    “羲和,快十年了。这偌大的、冰冷的毓金宫里,有些话,压得本宫喘不过气,如今……怕是只能说给你听一听了。”

    盛望舒的声音逐渐颤抖,“后来本宫才渐渐明白,在陛下眼里,或许并非如此。一个贤德合格的皇后,首要的,并非遵从本心的良善,而是遵从他的意志,完成他需要皇后来做的事情。”

    她吐出的每个字里,都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平衡后宫各方势力,安抚那些家世显赫、心思各异的妃嫔,必要时,甚至要替他去做那些,他不能亲手去做,不便宣之于口,却又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我心中猛地一紧,呼吸都为之一滞,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那些之前零散的疑点——频繁送出的补品,叶云歌有孕时她转瞬即逝的惊讶,紧随其后、赎罪般的长时间礼佛……

    这些碎片似乎在脑海中疯狂旋转,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模糊却又逐渐清晰的轮廓。

    我几乎不敢去触碰那个清晰的答案。

    我知道那背后意味着什么,有帝王心术的冷酷,有身不由己的悲哀,更多的,是良心被责任碾磨的无尽痛楚。

    盛望舒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她眼角悄然滑落:“这二者之间,常常是矛盾而撕裂的。遵从本心的良善,与完成他意志的贤德……本宫被夹在中间,撕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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