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余两盏微弱烛火,罩在半透的白玉盖下,堪堪能叫人辨清大件家具的轮廓。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屋外遥遥传来模糊的人声,浓重、低沉,好似远古的回声从浓黑的雪夜奔向人间,细听才发现是在整齐地呼号着一句话:
“天佑大梁,德耀明主。”
一瞬间像有一柄重锤直砸向大脑,靳羽柯一个激灵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古代王朝,而那群人口中的“明主”正是现在的他自己。
一种模糊的感觉从心底漫了上来,我正参与进一段历史,他想,即使我从未见过它。
天佑大梁,所以给他们送来了新的皇,可天好像从来没有替他这个外来者着想过。
靳羽柯想缩回被子里,假装自己听不见这声音,可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澈见底的蓝眼睛里。
“你不去见他们吗,”蓝眼睛的主人说,语气还带着高烧不退的虚弱,但已然清醒。
“那里都是你的臣民,最关心你安危的人。”
靳羽柯张张口,他想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些人,他根本不是这身体的主人,那个可怜的倒霉蛋、那个还没活到登基就死在龙床上的年轻皇帝。
但的确有人会为了他的存活而感恩上苍。
靳羽柯突然不知道他和原主比起来谁更可怜。
试着单手撑榻坐起来,另一只手下意识拽住将将滑落的锦被,靳羽柯将自己又裹紧了两分,好像要靠这一动作给自己打气似的,其实只是因为怕冷。
少年皇帝从榻上站起来,“来人,服侍更衣。”
披着两层厚厚的毛披风出门的时候,靳羽柯很难说服自己不后悔。
他高估了这具身体的抵抗力,更低估了昏迷加上断食的威力。
但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确定自己在做对的事。
冉重钧那句话点醒了他,作为皇帝,他有义务向忠于自己的臣子宣告:他们的君上已平安无事。
这才是他作为皇帝的正确反应。
那小子自己都未必做得了这么好。
靳羽柯苦中作乐地想,倒也不怪他,任何一个自出生就失去了母亲又刚失去父亲的年轻人恐怕都没什么心思工作,虽然他自己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他跟自己父亲的关系差到连几年见一次面的原主父子都比不上。
下了轿,由宫人搀扶着行到朱红宫门之前,靳羽柯挥挥手,坚持要自己站在正中间。
宫门大开,十数名身穿红紫朝服的官员跪拜于前,昏沉的大脑在寒冷刺激下变得清明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荒唐又可笑的场面将会是他从今往后的人生图景里,出场最频繁的一帧。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批蟒袍,听得宫门开启声率先抬头,高呼“陛下!”
靳羽柯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冲上前去扶起老者,口中道:“周世伯!”
他双手发颤,即使还没有寻到关于这老者的记忆,身体却本能想要亲近。
原主最后留存的情绪包裹住靳羽柯,愤怒、恐惧、不安……在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前,他变得无比依赖记忆中从未出现的母亲,而在世者中他最依赖的人,就是眼前的老者。
对方有力的大手回握住他,坚定、温暖,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紧盯进他双眼,良久,老人在他面前沉沉地跪下去。
“天佑大梁!陛下……无忧!”
靳羽柯呆呆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不该是这样。
但他已经什么都顾及不了了,他太累了,好像也感染了风寒,只想远离所有人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山洞里……
靳羽柯一个恍惚险些要摔倒,但他强撑着站直,缓缓道:“诸位爱卿有心了……雪夜严寒,快些回府去罢。”
回到暖阁里,一句话点醒他的人自己睡得香甜,还在轻轻打着鼾。
靳羽柯过去捏了下冉重钧的鼻尖,轻声道:“这样就扯平了。”
之后和衣睡下,一夜安眠。
次日一早,雪霁初晴。心绪繁绕,靳羽轲索性搁置政务,往御花园漫步散心。
御花园内空旷寂寥,墨枝覆雪,残叶枯黄,只苍松翠柏间余几抹绿云,也是虚虚袅袅,朦胧似幻。
靳羽轲在八角亭中坐下歇息,宫人替他放下遮风帘,又点燃三四个炭盆,将亭内烘得如春日般温暖。
暖风催人倦,他拢了拢披风,似睡非醒。
梁朝的皇宫并不像靳羽轲熟知的古代皇宫一般恢宏,前朝末帝被靳云半劝半迫着迁都北方,如今的皇城十数年前还是城墙逶迤的军镇驻地,皇宫也不过是据于城中的公署衙门。
面积有限,就更要施展出桃核刻舟的精益求精来。
只他今日行过的这短短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