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见吴秀娘这一笑戳破了机锋,也只得坦然一笑,把自己的需求说了。
尤二一愣,摸着下巴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细皮嫩肉却透着主见的小娘子。
这倒是个新鲜主顾。
不像寻常闺阁女儿只晓得绣楼胭脂,竟做起酒水营生来!
“酒坊?倒是有合用的,只是价钱……”
“既有,便带路。”
话还没说完,桑梓就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店。
虽口中让尤二带路,自己却走在前面,身后三人一边跟着,一边听尤二嘴中不停地介绍起来。
一连走过两处临街铺面,不是市井太过喧嚷,便是井水带着土腥气,总不合酿酒用的讲究。
是以桑梓的眉头依旧紧蹙,看向尤二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欲言又止。
难道是她要求太高了?
尤二也很好地接收到了这道目光,于是心里一发狠,又从地图上挑出一个铺面来。
“这一处偏在城西酒巷,老话叫琼浆里的地界,倒是正经的酒坊窝子,左邻右舍都是做酒水的,只是……”
“只是如何?”
桑梓听着这一处倒是有些意思,既然是众酒坊云集之地,自然水质必是上好的,但听得这牙人口中迟疑,便追问下去。
“只是这店铺邻家便是苏家的酒坊,怕碍了小娘子的生意。”
如何会碍了生意?
桑梓一愣,但立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若是酒水比不过苏家,反倒要成了人家铺面的陪衬,白白把客人送到对门去。
但别人怕,她可不怕!
于是便逞然笑了笑,果断就往那第三家去了。
进了琼浆里就见酒香扑鼻,两旁屋檐下悬着各色酒旗,什么“刘记千日醉”“王婆三碗倒”的青布幌子迎风招展。
运酒的骡车吱呀呀碾过石板路,几个酒博士正抬着半人高的酒坛往来穿梭。
“那一处,便是给小娘子留着的坊子了。”
桑梓顺着尤二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巷尾有处宅院,门前石阶光滑如镜,檐下悬着块空空如也的乌木招牌。
“这宅子原是四十多年前刘家的祖产,可惜后人不成器,流落到我手里,后院能摆二十口发酵缸,地窖存得下三百坛酒。”
桑梓进去转了转,又尝了一口井水,心觉满意,顺着街道望了眼隔壁苏家酒坊,于是果断开了口。
“就这里了,烦请先生今日就立契。”
“小娘子,这宅子租赁的话每月只消三百五十文,年付四贯二百文,押三付一,另付小的茶水钱一贯五百文。”
尤二见桑梓敲定了买卖,心里先是一喜,但又涌上一阵担忧来。
也不知这坊子能租多久,这位小娘子的买卖又能做多久。
酒公子可不是一般人呢,这苏家酒旗虽然在金陵城才飘了十年,那也不是这般年纪的小娘子能撼动的啊!
但下一秒却见桑梓一笑,轻飘飘抛下最后一句话来:“这宅子我不租了,直接买断,现钱交割,今日便立契画押,免得夜长梦多。”
竟是直接买下!
尤二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张屠夫都惊到了,终于忍不住第一次开口。
“不等再看看别处的价?”
“好水好灶难得,酿得出琼浆玉液,还怕引不来知味人?”
桑梓做买卖一向是很有魄力的,也自信自家的酒水不会比苏家的差到哪里去,于是立时拍板定下,当场写了契书。
北宋过户房子还是挺麻烦的,须得先立契,再经官府验看,到衙门印契、过割、投税,最后才能推收过产,少说也得两日工夫。
但这就显出找牙人的好处了——
只消跟牙行订了契书,剩下那些麻烦事自有牙人跑腿打点,一应手续都能办得妥帖,主家只需备齐银钱等着收房便是。
尤二收了茶水钱,自然是喜上眉梢,一迭声的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又仔细问了桑梓现在的住址,预备着明日带着车去,一边帮忙搬家,一边收这房钱三十五贯。
“您就在家静候佳音,明日一早小的亲自带车来接,保管把房契钥匙并一应文书都给您送上门来!”
此间事了,张屠夫自回家张罗买卖,桑梓和吴秀娘拜别了千恩万谢的尤二,转身折返回茶肆。
两人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都未多言语,只各自思量着这桩买卖的轻重。
吴秀娘是既为桑梓的魄力欣喜,又难免担忧这担子是否太重。
桑梓却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布置酒坊,直到拐进茶肆后巷,还未推开门,便听得里头传来祖母带着笑意的嗔怪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着些,这坛坛罐罐可经不起摔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