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销款
    张屠夫实在是个很有主观能动性的长辈。

    虽然不懂酿酒,但能做的事情却比酿酒本身更重要。

    他想给桑梓介绍点货郎,哪怕一个也好,货郎担子里虽尽是针头线脑的零碎,可也有的是人一边做着明面上的生意,一边替人捎带些见不得光的私货。

    只是这种人不好找,张屠夫有心给桑梓一个大惊喜,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暗地里把十里八乡的货郎筛了好几遍。

    专挑那等胆大心细的,又花了四天,这才得了人选,又说了一派好话,带着人来了桑梓的小院。

    桑梓不知道这回事,但她依旧天未亮就起身,将封坛的湿泥拍得啪啪响,又把指尖探进泥缝里试那温度,正是一股子温吞劲儿往上顶的好火候。

    昨夜里她特意在灶膛埋了炭火,此刻扒开灰烬,还能瞧见暗红的火星子。

    控温法在实验室里这费劲,换了这简陋的环境,反倒给起面子来。

    正忙着,然后她就听见吴秀娘隔着院墙喊了一声。

    “梓丫头,张屠夫领了个生面孔往这边来了!”

    自那日漕帮闹过后,吴秀娘就添了新习惯,每日清晨总要借散步的由头,在码头上来回走两遭。

    码头上早市正热闹,挑担卖豆团的,吆喝鲜鱼的,扛着柴捆叫卖的,人声混杂着江腥气扑面而来,吴秀娘捏着帕子边走边瞧,把往来人脸都记了个大概。

    其实也防不了什么,就图个安心。

    桑梓应了声,却不急着开门,先净手焚香,将祖母扶到堂屋太师椅上坐稳。

    老太太这几日喝着橘酒,脸色红润多了,虽说如今家里光景不比从前,但听说要见外客,礼数却半点不肯马虎。

    宋人待客最重长幼有序,便是再窘迫的门户,也得请家中最年长的出来奉第一盏茶,方显门风端正。

    另外还有焚香点汤的规矩,虽凑不齐香药,偏赶上这第二批橘酒开坛的好时辰,倒比什么香汤都来得应景。

    待一切收拾停当,侧门外就传来张屠夫特有的大嗓门,伴着个清脆的铃铛声。

    桑梓去过市集,自然知道这便是货郎担上那铜铃,走一步响三响,雨打芭蕉似的密。

    “丫头开门,叔给你带个走百村的活地图来!”

    桑梓抽开闩门杠,先见着张屠夫,然后便见他侧身让出个精瘦汉子。

    一身青布短褂洗得发白,身上担子还没落地,一头挂着女眷用的木梳、胭脂盒、绣花针,另一头却挂着渔网浮子、猎户用的铁夹子,甚至还有几副磨得锃亮的犁铧头。

    最底下还压着两本旧书,《千字文》和《杂字》,书页卷了边,应当是走村时顺带做蒙童生意,可真真是把江宁府三百六十行的需用都担在了肩上。

    最稀奇是还挂着几串风干癞蛤蟆,这东西在北宋唤作蟾宝,是专治小儿夜啼的良药,虽模样腌臜,药铺里却值几个钱。

    不过桑梓暗忖这东西长得实在是不好看,与其说是治夜啼,倒不如说是专用来吓唬小孩的。

    “陈货郎,跑遍江宁府十八乡的活舆图。”

    张屠夫拍那人肩膀,震得担子铃铛乱响,陈货郎听了这话也不谦虚,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卸担子时手腕极巧,满担杂货竟不晃不摇,目光扫过桑梓酿酒的家伙什,在檐下那排新陶坛上停了片刻。

    这便是那小娘子酿出的酒?

    如今民生艰难,老百姓没有盘剥别人的门路,倒逼得寻常人家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十个里头有八个都琢磨着怎么在正经营生里夹带些私货。

    陈货郎选择的行当便是偷卖私酒,只因这营生油水最厚,寻常一坛私酿转手便是三成利,且那些巡街的公人见了货郎担子,多半只当是针头线脑,懒得细细翻检。

    而且和桑梓一样只做熟客生意,每回出货前总要对着暗号递几回烟叶子,验过对方眼底没有躲闪,才肯掀开担底的暗格。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酒都收的,得先看酒色清亮,再闻香气醇厚,最后还得用舌尖沾一滴品过回甘,才肯往担子里装。

    桑梓看着眼前这精瘦汉子卸担的利落劲儿,心下便知是个常在官府眼皮底下走钢丝的老手。

    她也不藏私,只大大方方地引两个人见了祖母,然后就到了放酒的旧柴棚,预备着开坛验酒。

    这第二批酒可是鸟枪换炮了。

    她不仅放了碎橘叶提香,还添了薄荷甘草压住酒劲,更妙的是掺了少许陈皮,让那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北宋酒务虽严,但对这些寻常药草却管得不甚仔细,而且并不昂贵,江宁府药铺里花三五文钱就能配齐一坛酒的用量。

    是以酒坛子一开,涌出的不是头一批酒那样直愣愣的酒气,而是层层叠叠的香——

    先是陈皮温厚的甘醇,再透出薄荷的清凉,最后才是一股子橘叶揉碎的鲜灵劲儿,像把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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