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码头

    吴秀娘直起脖儿看了看,侧身与她解释。

    “是漕司的巡河兵丁,看这架势,昨夜码头不定出了什么幺蛾子。”

    桑梓默默看着这一切。

    江风的凛冽、码头的喧嚣、军汉的匆忙、陌生老汉的漠然……这一切都与她熟悉的金陵完全不一样了。

    这金陵城的门还没进,那股子庞大、复杂、既诱人又逼人的气息,就已经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驴儿继续迈动脚步,颈下的铜铃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叮当声,不紧不慢地,像是给这渐醒的清晨打着拍子。

    待绕过了江,水汽渐淡,人烟却稠密起来,接下来所见就多是人文风物了。

    道旁是连绵的菜畦,早有农人在担水浇园,再往前走,就见屋舍渐渐挨挤,虽是土墙茅顶,檐下却整齐挂着成串的黍穗,透着过日子的精心。

    路面宽阔平整,车辙印极深,显是走惯了载重漕船货物的太平车,道上也早已热闹起来。

    有挑着时鲜菜蔬赶早市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往城里送炭的樵夫,还有三五成群蹲在道旁等活计的揽车夫,空气里混着泥土、粪肥、炊烟和蒸饼的香气。

    “没走过这条路吧?前面就是龙光闸,每日卯时开闸放漕船。这几日听说漕司查得严,咱们正好瞧个真切。”

    望去只见一道水闸横跨秦淮支流,闸口石砌码头延伸开去,停满了吃水极深的漕船。

    闸吏正按册查验船引,几个市舶司的勾当官盯着抽解商货,另有禁军兵士持弩巡视,正是朝廷整饬漕政的光景。

    “瞧见那青衫襥头的没有?这人是专验广南香药的白直手分。旁边穿褐色戎袍的,是刚调来的胜捷军。”

    白直手分就是市舶司下的吏员,身子正好侧对着她们的车,桑梓一边打量着这人的工作流程,心里也少不得盘算。

    她日后怕是要常和这些市舶司的吏员打交道,此刻便格外留了心,将那人验货的流程都暗暗记下。

    吴秀娘也特意停了车由着她看,直到少女收回视线,驴车这才继续动起来。

    并未转向城门方向,而是顺着河岸继续前行,于是眼前景象豁然开朗,真正的码头市井扑面而来。

    右边是喧嚣的秦淮河水,大小船只挨挤,跳板林立,号子声、斥骂声、货物砸地的闷响不绝于耳。

    扛着麻包的脚夫们喊着号子,成串地从船舱里走出,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淌出油亮的光。

    左边则是密密麻麻的货栈、仓场和临街的铺面,空气中混杂着稻谷、咸鱼、桐油、的气味。

    牙行的伙计们早早候在路边,眼睛像钩子一样打量着每一个刚靠岸的船老大。

    卖力巴粥、炊饼、汤面的早点摊子也支在道旁,粗陶碗碰撞作响,苦力们蹲在路边埋头狼吞虎咽。

    更有那算命的,代写书信的,卖狗皮膏药的,也寻了空隙摆开摊子,构成了这码头底层生态的一环。

    吴秀娘对这一切习以为常,鞭梢轻点,驾着驴车熟练地在人流货堆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离河岸不远,门口挑着个茶幌子的铺面门前。

    “这就到了,咱的江口茶肆。”

    桑梓抬眼望去,只见这茶肆门面不过三楹,土墙瓦顶,檐下悬着个被江风熏得发黑的茶字木牌,底下摆着几张粗木桌凳,却正对着秦淮河上的盛景。

    吴秀娘的小儿子正提着壶穿梭其间,壶嘴喷着白汽,不间断地往碗里续上滚水——

    每续一碗,便从桌角的竹筲筲里拈走一枚磨得发亮的铁钱。

    桌凳上正坐着三五个赶早的脚夫,捧着粗陶海碗埋头啜着酽茶,还有两三个等活计的揽车夫蹲在条凳上,茶碗空了,便就着自带的干粮开始啃炊饼。

    见了吴秀娘先是招呼一声,这才把好奇的目光转向刚下车的祖孙俩。

    “吴娘子,方才还见你家老娘在灶头忙活,这转眼又接回来二位?面生得紧呐。”

    吴秀娘于是笑着将桑梓往前轻轻一推,见众人的目光落在老人身后的少女上,话音里便带上了茶馆老板娘的爽利劲儿。

    “如今面生,日后就不面生了,只怕到时候你要求着我这位妹子讨酒吃,还怕吃不上热乎的呢!”

    酒?

    霎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