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人却只当她是来庙中赏雪的寻常香客,一面整理着被勾乱的袍袖,一面随口闲谈。
“小娘子可是随家人来寺里进香的?我家公子的别业就在寒山左近,小娘子若得空时,不妨来庄上吃盏清茶认认门。”
这就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了。
所有改日再约,听在桑梓耳中基本都等于后会无期。
她也无意叫破这层客套,只微微颔首应了声好,目送着老人蹒跚着走下山路,便径直带着盐和松针回了偏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殿门,将松针和青盐先放到一边儿,转身便去照看榻上的祖母。
末了用指尖捻起青盐,再垫上松针,用指尖将松针与青盐细细揉搓。
这样不仅不怕青盐化掉,和松香糅合起来,松脂清香便渐渐散发出来,竟成了现成的松香牙膏。
桑梓一边干,一边忍不住得意地哼上一声。
这可是她自创的技能了,那公子不就知道个松针洁牙嘛,哪像我这手法揉搓出来的清香四溢?
搓完牙膏便整了一碗雪水刷了牙,桑梓这才珍之重之地舀起一匙蒸馏酒,看着酒液的成色,忍不住低头尝了小小一口。
嘶……
这酒入口如刀,刮得喉头火辣辣地烧,可那股子凛冽的醇劲儿却让她眼眶发热。
虽然直扎嗓子,但到底是她在这北宋年间头一回真真切切酿成的酒!
少女把一匙酒就这样吃尽,仰头抹了把眼角沁出的泪花,就着满口辛辣的酒气呵出一团白雾,冻红的脸上却绽开个实实在在的笑。
倘若懂行的人看她这般品酒,必要嗔上一句牛嚼牡丹——
哪有人这般仰头便灌的?
宋人品酒讲究个三品九转,先观色,再闻香,后入口,含在舌尖细细咂摸,待酒液温热了方缓缓咽下,如此方显其妙。
像桑梓这么喝酒的人,一般都得挨上一句贼配军的骂名,可这般实在的喝法,反倒衬得她在这寒冬里格外有股子活泛气儿。
冬日喝酒,自是要大口喝才痛快,暖了肚肠慰了心肠,哪来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讲究!
小酒娘脸儿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酒气烧的,还是叫寒气激的,两下里夹攻,倒显得她眉眼间透出几分山野灵气。
冻得发红的鼻尖上还沾着几点碎雪,额发乱糟糟贴在鬓边,倒衬得整个人像雪地里冒出的一株新笋。
少女满意地咂了咂嘴,正要去冲淡盐水,却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老祖母竟悠悠转醒了。
她也不急着睁开眼睛,只慢悠悠地眯着,手指悄悄在褥子上画圈圈。
“我的囡囡可还藏在眼前?”
“在呢,阿婆眼睛闭好,囡囡藏好啦!”
桑梓一个蹦哒就窜到榻边,故意让老太太摸到自己的鬓角,发梢扫过老人的手指,自己却忍不住先咯咯笑起来。
“阿婆可好些了?先起来润润嗓子吧,您都烧了一宿了。”
她把老太太从薄褥上扶起来,麻利地冲了淡盐水,小心地凑到祖母唇边。
祖母就着她的手啜了几口,目光渐渐清明起来,一边轻抚孙女的发梢,一边忽然发问。
“盐是哪里来的?莫不是也是庙里赠的?”
“是孙女偶遇一位老丈赠盐。”
一句谎话用多了就显得不自然,桑梓顿了顿,索性将遇见苏管家的事细细说与祖母听。
她本想一语带过,却不料老人竟是个有见识的,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原是苏家人啊。”
阿婆竟然认得?
桑梓有些诧异,记忆中原主家里只是寻常的小康人家,就连这金陵的中等门户都算不上。
可那老丈哪怕只是自称一声老奴,衣着也堪称风雅,可不是桑家这等门第能轻易攀附的。
“他说自家公子在寒山有别业。”
“那便没错了,这苏家正是眉山苏氏的旁支,碑上刻着名的清贵门第,如今虽避居金陵,老宅里藏的可是真真切切的翰墨书香。”
竟是三苏的苏家?
这还是某人第一次听到历史人物的名字,不由得便是一惊。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至于这寒山上的苏公子,”桑家老祖母笑着看了自家孙女一眼,“倒是比你只大上几岁,正是那位子由公的嫡孙。”
“祖母何以得知这许多细节?”
老人一听却洒然笑起来,手点着孙女的鼻尖,又顺势滑到脸颊捏了捏软和肉。
“可真是小酒痴!满金陵做酒家的,谁人不知那位酒公子?”
嘿,酒公子?
那她可不太服。
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