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故事
    那年大旱。

    他作为被村里推选出的上山人,肩负全村的希望跨过干涸的河床,跨过干枯的芦苇荡,顶着烈阳,一刻不歇地走了三天。

    村长把为数不多的干粮塞给他,嘱咐他要晚上赶路,白天日头太晒,容易中暑。

    他没听,他满心满眼都是家里的妻儿和村里殷切期盼的目光。

    当他来到禾城城门时,他已经虚脱得不成人形了。

    好心的护卫给他一壶水,他只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剩下的带回村子里吧。

    进了禾城,他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乡村是那么的小,而这个城市是那么的大。

    村里人没来过禾城,他们世世辈辈生活在抚江的另一边,从没有过渡江的念头。

    有念头的,出了村,就再也没见他回来过。

    村里的人不知道江对岸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江对岸那云雾缥缈的山是仙山,上面住着仙人。

    凡人不可僭越仙山。

    而今,他为了全村人的未来,冒昧拜访仙人。

    还没到仙山,便先见证了禾城的繁华。

    这里似乎一点也没被大旱影响,游人如织,嬉闹声声。

    他心里怀着拜访仙人的忐忑与焦急,想要快些赶路,可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瞧。

    他们怎么那么开心?为什么满面春风?

    他们不缺水,不缺粮吗?

    一个小摊主见他风尘仆仆,邀他坐下休息会。

    他摆手拒绝,埋头赶路。

    他尽力无视身旁的雕楼画栋,心里想着,快点,再快点。

    村里人还等着他。

    当他抬头,迎接他的是不屑的眼神。

    “你是什么人?也想上山?”守界弟子斜眼嗤笑,“凭你一身破烂?”

    他想舌灿莲花,与对方解释。

    可他张嘴,吐出来的却是:“对不起仙长,冒昧打扰了。我家乡逢大旱,仙长可愿帮帮我们?”

    另一名守界弟子对着他的同伴挤眉弄眼:“听见没?他叫你仙长嘞。仙长大人,您就发发善心,帮帮这个可怜人吧。”说罢,他哈哈大笑。

    没想到同伴突然暴起发难:“笑什么笑!你在嘲笑我这次大比被一个小鬼干掉了吗!仙长仙长,谁是仙长!滚滚滚!”

    他被赶下山。

    举目四望,惟余莽莽。

    不知所往。

    他行尸走肉般离开仙山,走进禾城。

    街巷依旧熙熙攘攘,这座城的人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忧愁。

    他们不知道大旱是什么样,不知道缺水少粮是什么样。

    也不知道街上突然出现的男人为什么衣衫褴褛,目光麻木。

    他听不见他人对他的窃窃私语,看不清眼前的他人对他的指指点点。

    他最终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来,他发觉自己在温暖柔软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暖香。

    他心里一紧,迅速掀被下床。

    就算没能让仙人帮忙,他也得回去和妻儿一起共渡难关。

    还没离开这诡异的地方,就被人轻轻拦下。

    他刚刚根本没注意到房内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笑笑,一屁股坐到床上,拍拍身边:“急什么?先坐嘛。你这五日只吃了两张饼和三口水,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那人笑眯眯:“你家不是大旱吗?我能帮你噢。”

    他紧张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那人点了点下巴,佯作思考,然后弯了弯狐狸般的双眼:“因为我看上你了啊。”

    他跟着怪人回到抚江。

    怪人指着龟裂河床上长出来的草:“瞧瞧它们多顽强,没有一丝水,硬生生活了下来。”

    他听出怪人的话里透出向往,还没问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看草,就被他拉下河床。

    怪人在干黄的地堑上疯跑,然后轻捧一株草回来。

    “从今天起,它就叫回龙目草了。”怪人诡异地笑着,眼里闪着惊人的兴奋,“你,吃了它。”

    他本能地抗拒,却被怪人逼着吃下。

    明明是一株草,却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冲碎了。

    他似乎被裂成破布条,在天地间飘荡。飘进水里,飘进土里,飘进牛羊的胃里,飘进鱼的腮里。

    温柔和煦又痛苦万分。

    后来,就像是梦游一般,碎□□合,他重回世间。心念一动,抬手一挥,一场大雨滂沱落下。

    他抚摸手边的小苗,小苗迅速抽枝开花,落叶结果。

    他抱着果子,回到家乡。

    妻儿没能出来迎接他,整个村子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

    其他人要不在村后的荒野里,要不就在河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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