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抔雪
霁月将方才听来的话交代了。

    霁月颇不赞同:“怎能听人墙角?”

    成平直呼冤枉:“道长明鉴,真不是我故意偷听,实在是我还没走远呢,夫人就在房内说了老大一通话。”

    成平跟霁月一起在山上长大,霁月从不曾苛待他,两人相处不像主仆,更像友人,说话向来随意。

    “道长这是打算回去了?”

    霁月不语,只一味抄写着手上道经。

    “以前怎么都不愿回去,如今怎么突然想回去了?看样子,还是少夫人好使啊!”

    霁月顿笔,轻叹了口气。

    “母亲病重,夫人独木难支,总要回去的,不过早晚。”

    话罢,他握笔的手又动了起来。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成平忙转身去开了院门,却见院门外站着的是姜若欢。

    “少……少夫人怎么来了?”

    姜若欢侧身,指了指玉珠提着的食盒。

    “今日多谢款待,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成平一手接过食盒,一手挠了挠后脑勺。

    “这……恐不方便吧。”

    “有何不便?”

    姜若欢刨根问底。

    “确实……”

    确实没什么不方便的。

    可屋内主子不发话,成平也不敢放人啊。

    “请进。”

    霁月缓步行至院中,见得姜若欢后,抬手示意她在院内石桌旁坐下,而后敛袖,替她斟茶。

    姜若欢抬眸打量起了院子。

    院子不算大,三室一厅的格局,侧边还有间厨房,院内由青石板铺就了一条小径,再用竹筒搭建了一个水路,引活水入院,留一方小池,其间养着几条金鱼和几株含苞待放的荷花。

    而他们坐下的这方石桌紧靠着另一边墙身,旁边还有一棵梅树。

    姜若欢鼻尖仿似又嗅到了那股若隐若现的冷梅香,暗道,原来住的地方还真有梅树啊,只是此时花期已过,唯余一片片绿叶。

    霁月轻抬手,示意姜若欢用茶。

    姜若欢见到人了反倒没有急性了,还真端起茶杯品起了她平时不懂的茶,细微差别她是品不出来的,只觉这茶水倒是不涩口,甚至有些回甘,不禁又喝了口,喝完之后,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往前挪了挪。

    霁月面上笑容不变,姿态优雅地为姜若欢又添了杯茶。

    这杯喝完,姜若欢也准备好了措辞:“母亲很想你,一直盼着你回去。”

    “是吗?”

    霁月薄唇微勾的弧度不变,只将成平端上来的糕点放到了姜若欢面前。

    姜若欢觉得霁月这话奇怪。

    “做父母的,自然心心念念着孩子,何况你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她更是时时刻刻惦念着你。”

    “贫道倒是第一次听见这说法。”

    霁月眉目不变,可只简简单单一句,倒叫姜若欢的气恼少了几分。

    他自幼被送上山,确实没有切身体味过亲情。

    她思量一番,举例道:“师者如父,就像观主待你,还有观内师兄弟们待你,总是挂念关怀的。”

    霁月摇头:“修道之人,讲究一视同仁,贫道只是清月观众道士中的一员,并无差别。”

    姜若欢微愕,心内升腾起了一股酸涩之感。

    她虽自幼丧母,但父亲连带着母亲那一份疼爱是一起都给了她的,可霁月不同,在最该被父母抱在怀中疼爱的年纪被送上了山,从此清冷孤寂常伴,他便成了这山巅上经年不化的一抔雪。

    “等你回家去,有母亲陪着念着,你就懂了,也会不舍了。”

    看着姜若欢认真安慰人的模样,霁月轻而缓地眨了一下眼,而后微风起,一片叶子打着旋儿坠落在了他的面前。

    “偏爱难得。”

    “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姜若欢开门见山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她禁不住颇为怨念地嘀咕道:“别又给我打什么哑谜,什么当归则归,谁知道什么时候归啊!”

    霁月听得这声声抱怨并未介怀,一双沉寂如深潭的眸子反而荡开了一层涟漪。

    他将面前的叶子拾起,轻轻抛到了树根下。

    “六月初六后。”

    “什么时候前?”

    姜若欢不给霁月丝毫含糊的机会。

    霁月无奈一笑。

    “七月初七前。”

    霁月一笑,冰雪消融,如枯黄秋日却发出一抹新芽、空旷荒野却听闻鸟鸣啁啾,姜若欢一时竟看痴了。

    霁月见了,不闪不避,静静回望着姜若欢。

    “那说好了。”姜若欢回过神来,对着霁月粲然一笑。

    “说好了。”霁月温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