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愿到达这个位置,但当举首便是近在咫尺的苍穹,一切已容不得它拒绝,它必须要从山崖上滚下去了。此刻,也到了她必须要袒露心声的时候。
“我觉得,我可能并不适合做审神者。”
一石激起万层浪。
辉月立刻察觉到到大广间的气氛突变。
如同拉紧的弓弦,在场的所有人都紧绷起来,连带着身处的空间都凝滞而迟缓,空气里好像藏了针头,总是隐隐让人不适,也包括说出这话的审神者。
一股凉意顺着相握的手传递而来,辉月感觉到她的身体更僵硬了。
刀剑付丧神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主人说,说了什么?
那些话语、那些字句钻进他们的耳朵,又平滑地溜走了,是溜走了吗,还是被大脑拒绝接收。
刚刚还在为终于亲耳听见主人的声音,为大家齐聚一堂环绕在主人身边而感到温馨喜悦。下一分钟主人说,她要走了。
沉得住气的付丧神只不过是坐在原地心神激荡,而有些本身就容易激动的付丧神差点就惊呼出声,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
在刀剑付丧神们缓过神来之前,狐之助先崩溃大叫起来,
“审神者大人!为什么?是因为我的失误吗?我没有注意到您的异样,没有把事情安排好,请怪我吧,不要走可以吗?我以后再也不吃油豆腐了!”
刚刚才连上网的审神者并不清楚油豆腐对于狐之助的重要性,不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它多少懊悔与自责。
辉月只注意到她被狐之助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攥了攥指尖。
比狐之助更不想面对审神者离开的是刀剑们,他们有的宽慰她,说她明明做得很好;有的挽留她,说自己很喜欢主人;有的理智尚存,表示主人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一起解决。
见审神者没有阻止他们开口,大家更是纷纷攘攘地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说来说去无非是希望审神者不要走。
没有人想要大声地吵到、吓到审神者,但一堆人一齐开口,大广间还是闹成了没有摊子的菜市场。
然而本应在这时候站出来,作为代表向审神者表达刀剑的意愿的初始刀却销声匿迹了。辉月注意到,他甚至没有坐在接近审神者的位置上,而是缩在最远的角落,低着头不说话。
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辉月转头看见审神者迷茫而困惑的表情,
“我不明白,我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是我。审神者对他们来说到底是什么?”
辉月不答反问,“为什么要松开手呢?”
审神者脸上的迷茫多了一些抗拒。
“因为不信任吗?是不信任这个刀啊神啊的世界,不信任他们,不信任审神者这个身份还是不信任自己呢?”
“或许都有?”她哂笑,笑得有些无奈。
那无奈像是气球漏气从被戳破的抗拒里泄露出来,隐晦而复杂。
这个世界、什么时政什么本丸,这些概念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像是玄幻小说里东西从书页里钻了出来,不免产生“如果相信它是真的,那才是完蛋了”的想法。
“什么都没做么,可我并不这么觉得。
审神者稳坐天守阁就是给予刀剑们的一颗定心丸,让他们有了锚点,能够安心地出阵杀敌、安心地在本丸生活。
还有手入,锻刀,无论有意无意,你一直在做不是吗。受伤能够被治愈,能够和期盼的人团聚,这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宽慰。
更何况一无所知连语言都不通的情况下生活这么久,没有勇气和定力可是做不到的。”
辉月似乎为自己一本正经说这些的样子感到好笑,轻声笑了起来,她重新握住那双意图逃离的手,
“您相信我吗,我认为您是很优秀的人,也能成为优秀的审神者。”
冬雪消融,春潮初生,她面露动容。
大广间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主座的那位身上。
在刀剑们灼热目光的包围下,辉月望着审神者说,
“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他们信赖你需要你,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否需要接下审神者这份责任,还是要听你的心。”
“三日月太狡猾了,这是我这把初始刀应该说的,虽然很想被主人爱着,但也不想主人为难。请下达命令吧,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执行的。”
加州清光终于开口,总是波澜着上扬的撒娇一样的语调,此刻是那样郑重,却又不会让人承受压力。
只会感觉到他将一切托付在你手中,面前有无数的、敞开着的门任君选择。如果推开是驰骋的战场,他会与你一同奔赴,如果推开是回家的路,他也会目送你安然远去。
辉月说,“您沉默太久了,请让这座本丸、让我们听见你的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