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米兰。
做作又优雅的米兰。
嘉文也是这群做作男女中的一员,不过很可惜,尽管成长于艺术之都佛罗伦萨,她依旧欠缺时尚细胞,只学会了米兰人的“端着”——打扮是循规蹈距西装,黑白两色,热风中没走几步已经满脸是汗。
她拉开车门上车,扑面而来的冷气稍微降了点温。副驾驶上坐着的女孩儿看也没看她一眼,继续埋头刷着社媒软件,随手机里机械笑声肩膀抖个不停。
嘉文提醒她:“言言。”
女孩没听到,美甲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噼啪作响。嘉文又喊了她几声。她才摘下耳机,费解地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美瞳透过沉甸甸的假睫毛望着她。
“怎么啦二嫂?”
“注意坐相。”嘉文言简意赅:“系好安全带,要开车了。”
“哦。”叶言不情不愿放下手机,迅速扯好安全带后又捡起手机,对着屏幕笑得花枝乱颤。
“言言。”嘉文又喊她。
叶言不耐烦:“又怎么了?”
“妈说。”嘉文语调平淡:“我得监督你少看手机。”
“还有你这个妆不太适合见客户,一会儿到了记得卸一下。”
女孩想反驳,又在她投来的视线下缩了缩肩膀,哦了一声,抱怨道:“好烦噢,她找你真是找对人了。”
她不想被嘉文管,嘉文也不想管她。
她和叶言简直就是地球的两极,本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未婚夫叶良钟被捆在一起,相看两厌。
但也拆不散,毕竟这是叶家老太太绞尽脑汁想出的好主意,两全其美——既有人管教叶言这个四处为非作歹的大小姐,又能考验嘉文这个未来儿媳。
用老太太的原话说就是,“能把言言教好,引上正道,你俩以后的小孩也不必担心了。”
当时嘉文不发一言,倒是叶言接了一嘴:“妈,怎么二嫂跟二哥结婚有这么多要求,大哥大嫂当时没这么多破事吧。”
老太太立刻眉头倒竖:“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其实答案就摆在明面上。门不当,户不对。
高门难攀,一开始连给她考验的机会都没有。叶家早在八十年代就扎根于意国,发迹得早,连锁生意甚至发展到了落后的西西里,投资不少知名产业。瞧不上卖鱼户出身的嘉文也是理所应当。
更要命的是,她还不是温州人。
那段时间的叶良钟完全像变了个人,原本他是当地华人圈子有口皆碑的二代,绝不像他那群在巴黎伦敦花天酒地毫无自持的同龄发小。人如其名,叶良钟就像瑞士精密制造的一盏钟表,赴英留学、接管家族生意,人生路走得分毫不差。为人又周正、有头脑,完全有指望把叶家进一步发扬光大。
“叛逆”这样的词仿佛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大家都拿他做典范。但这样完美的典范也会有犯浑的一天,居然还是在最要命的婚姻大事上——
“我会和嘉文结婚。”那天他拉着她的手,酒席上对在场所有人说,坦然自若,举重若轻,跟说要点什么菜一样平淡。
满座皆惊,轩然大波。叶家人都以为只是谈谈恋爱耍耍朋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想到他动真格,放着同等家境的温州姑娘不娶,非要娶来路不明的山头人,连番上阵阻挠。这件事有阵子闹得沸沸扬扬,毕竟圈子就这么小,在米兰的华人都知道,引以为笑谈。嘉文去中国超市买酱油,竟也有人认出来,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陈嘉文,看着也不太像红颜祸水啊。”
这出闹剧僵持几年之久,谁也没想到叶良钟并没有名字那样温良,骨子里有股不屈不挠的偏执劲儿,硬是不肯分手,幸好也有了个还算不错的结局——某天老太太终于握着嘉文手说“良钟都三十了,耽搁不了,你也不错,好好和他处着吧”。
后面就是订婚、摆席一整套流程,嘉文摇身一变,从红颜祸水变成了钓得金龟婿的叶家准儿媳,当面开她玩笑的人也绝迹了。
世道如此,有名正言顺身份的人,就是不一样——做过黑户的嘉文比任何人都知道,多少中国人千辛万苦偷渡到欧洲,拼死拼活,瞒天过海,起早摸黑打工,不就为了个合法身份?
但她深知,即便踏过叶家门槛,依旧不能松懈,不仅要处理叶家繁杂庞大的生意,各路挑三拣四的长辈,频出难题的地瓜娘*,还有眼下这位蜜罐里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姑子——
“嫂子,我想吃冰淇淋。”叶言把座位调得很低,整个人懒洋洋躺卧:馋死我了,国内吃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