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眠
 他对上星悦泪眼,长长吁口气,压低嗓音道:“星星姑娘,你……你听了千万别害怕,也别冲动。师姐她,如今在一个叫做 ‘白虹门’ 的地方行事。”

    “白虹门?”星悦重复着这个耳熟的名字,心中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是,”郝仁点点头,下意识地左右看看,“那是活动在江南一带的江湖帮派。门中尽是些刀头舔血的狠角色,专杀欺压良弱、为富不仁的恶霸豪强。而且,哪国人都敢杀、连京城居住的昴国贵族都曾遭灭口……”

    星悦小脸白了白,伸颈来、瞪大水色充盈的灰眸:“这样狠辣!”

    “是啊,犹记师姐曾言,月下论道、空谈哲理,常有误民误世之感,想来世间唯有‘白虹’之锋,能斩断恶业、唯有‘白虹’之光,能照彻世道。她……她怕已是那白虹门中,一把令人胆寒的利刃了。”

    “可师姐柔弱多病,一年半载,哪里学来的杀人功夫?”郝义摊手。

    “师姐学什么不是一点就通?”郝仁反驳。

    “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三日前有人在黄溪乡见过雪发冰眸的女杀手,想是师姐没错!”

    两人争辩之间,星悦脸色奇异地不再显露悲伤,她仔细抹抹泪,将漆盒收入怀中,又唤墨多下榻。

    “姑娘哪里去?不留下用早膳吗?”

    星悦笔直地站着,捏捏拳,回眸道:“多谢师兄们。我自夜斓渡海而来,实在不易,这一趟,我定要亲眼见到她。”

    但看那玄猫墨多,竟已笔直地翘着尾巴、施施然而自信地先行离去了。

    -

    辰时许,晨光暖意融融,摄政王的车驾才守备周全地出发。

    文逍在前乘车,宣文命与大理寺卿并驾黑骏、在后随行。

    一个人待着虽很是清净,她却实在生性爱操心:一会怕摄政王再被人放了暗箭,一会又偷听到二人谈论案件、土路蹄声掩去了关键处,心里急得不行。

    有两三回、她撩开车帘,顶着阳光往回看他。

    宣文命总在目光相接刹那,勉强敛去眉宇间沉郁铁青,挤出几分笑意。

    文逍同时扯唇,回以安慰之色,放下帘帷坐回去,暗叹:案子真相昨晚已经昭然若揭,看来还是没有查出个所以然。

    这个摄政王当得也太憋屈了吧?

    车队行至半途,一片林叶扶疏的空地中,众人停下歇脚。

    婢女手脚麻利地上车来奉午膳,文逍是有些饥肠辘辘,掀开食盒一看,竟真有她昨日多用了几块的鸭肉饼与烤乳鸽。

    文逍独自用着膳,从车帘缝看见这宣文命在外头与石彦吹风,心里嘀咕:宁可在外头风餐,也不上车图个安适清净,莫非是昨夜之事后、刻意避着她?

    他可别忘了金子的事啊!

    她心不在焉地用了一块鸭肉饼,囫囵吞下肚,终究是按捺不住,想借散心之名提醒男人赔钱。

    岂料帘子刚掀起,便撞上一道玉白身影,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缠。

    文逍不看都知道是宣文命,下意识往后退。

    宣文命倒是神色自若,极为自然地伸手,将她唇边残留的酥皮拈下,又从食盒中摸出块鸭肉饼掂在手中,戏谑道:“不顾仪态狼吞虎咽……真这般美味?”

    文逍无语,却见他另一手从袖中取出昨夜那本鞠周双语册子,拍进她手里。

    “见你路上不曾如昨日那般歇息,精神倒好。这书昨夜借去翻了翻,权作助眠,今日还是物归原主,给你路上解闷罢。”他语气平淡轻松,也不等她细问案件进展,就落帘而去。

    文逍捏着那书册坐回车内,只觉莫名其妙。

    助眠?那个萧学正不是说,他是什么文华高手吗?哲学家看这个,也会无聊犯困?

    不多时,车队重新行进起来,文逍顺手翻开书页,却惊见自己苦思不解、折下三角的几页疑难内容旁,多了数行清峻疏朗的墨色小楷,有几页、墨字几乎将书面填满了。

    或是释义,或是引申的典故,甚至有一处,还为她标注了容易弄错的发音。

    批注之精准详尽,远超她查阅过的任何辞书。

    ——助眠?

    拂过那尚为新鲜的墨迹,文逍耳根竟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