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
    男人绛紫暗纹的蟒袍贵气勃然,只从车窗露出一角便刺了众人的眼。

    樨香、月汝两个面色煞白,赶忙自牛车上一边一个跳了下来,垂头偎在文逍身后。

    “本王竟不知,府上何处需要水牛耕田——侧夫人?”

    他瞥向那头闷头反刍的大青牛,声音戏谑,夹着一丝凉风爽意。

    街上行人纷纷向此处投来关注的目光,一道道锁定了她这“心机庶女”。

    文逍有清楚的感受:那些人恨不能用目光将她扎成刺猬。

    想到自己一番异国乔装前功尽弃,不由得脸烧如火膛,在心里小发雷霆、对男人挥拳抗议。

    她表面不动声色,端庄行礼道:“妾身愚钝,只顾操持府中采办事宜,未及迎接,反劳王爷公务繁忙之外,还要费心于此降罪,妾身不胜愧疚。”

    男人唇启、想说什么,那灰发的公主却扬笑向他致礼,大方走来挽住了文逍的胳臂:“见过摄政王大人。竟不知姐姐是摄政王夫人呢!本公主有事需与夫人相商,虽有些失礼,却可否通融我暂借夫人片刻?”

    “殿下言重了,请便。”男人一笑,洒脱地撂下车帘。

    “姐姐!”公主转向文逍,小手拿起她的手,“您能帮忙,这真是再好不过!对了,您暂且叫我的小名星悦便是。”

    她在她在手心划下星悦二字,并着驿馆之名“鸿胪客栈”,一同写下。

    文逍心中狂喜,忙道:“我姓文……小字、一个逍字,逍遥天地的逍。”

    “逍逍姐有心,多谢。若修订准确,这八十本,我全要了,届时定有重谢。”星悦公主语声虽稚,却大气非常,“那么,我去与同伴汇合了,明日再会。”

    男人旋即隔帘命令道:“上来。”

    顾及路人眼色,文逍默然登上车去,与他隔了两个人位、局促坐下。

    马车方行进起步,男人就一针见血地逼问道:“文、逍,乃你本名?”

    狗耳朵啊,这都听清楚了?

    文逍诧异一瞬,还是向他诚实点头:“是。”

    “文逍……你初来乍到,却贸然结交攀附夜斓国长公主,是意欲何为?你究竟与此世何方势力相关?”男人问罢唇线一抿,倒显出紧张,目光中透露认真的审视意味。

    文逍无意引他猜忌,对他直抒胸臆道:“我乃天外来客,孑然一身。本是行商之女,念及此主嫁妆微薄、夫家娘家无枝可栖,只想发些小财,挣些立身之本罢了。”

    他捋过香囊银穗、手搁在膝,出言不逊:“发财?挣些盘缠,日后好逃跑吗?”

    她微惧蹙眉,想到这类权臣的性子大抵吃软不吃硬,于是掸掸衣裙上蹭的灰土,扮弱赌气道:“王爷大不必如此,昨日已将我丢出街来遭人耻笑,现下又作这般异想天开的挖苦嘲讽……

    “我并非原主,天性爱点小财、想要自力更生,又是何罪之有。”

    他的长睫毛忽闪几下,撩袍整顿收回目光,一路颠簸中、未再说话。

    夜已深,府中藏书阁灯火通明。

    摄政王回府后就一头钻了进去,晚膳都没用,也未曾出来找她的麻烦。

    文逍独坐烛火稀疏的书房,从头学起,将夜斓国语与繁体文字细细对照书写,直至腕子酸麻,方觉月已中天。

    “这么晚,还熬着眼睛不歇息?”院外传来无感情的问候。

    文逍微惊,抬眸望去,见那人不知何时已静立门口。朝服尽褪,唯着一身素色常衣,广袖似拢月华,半披墨发临风飘逸。勿论阴狠本色,其人容姿恍若月下谪仙,沉静面容于跳跃烛影间明明暗暗。

    宣许扬眉,目光早已凝注案前良久。见她铅华未施,钗环尽卸,自晨起便一身淡雅,别无缀饰。勿论攀附之性,这女子竟如神思纯净的天外来客,那双湛蓝含金的眸于灯下流光灼灼,格外清耀夺目。

    她回过神,要站起身。

    宣许迈步进来道:“不必多礼。”

    他虚掩房门,缓步向她身后楠木多宝格而来、似要寻物,经过她身后时,宽大的白袍袖几乎要拂过她的肩背。

    药香夹杂一丝极淡的铁锈气息略过身侧。

    烛光在眼前摇曳闪动,文逍屏息捏紧了笔杆,等他离开。

    “错了。”男人从上面兀然丢下一句。

    “?”文逍眨眨眼,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笔下写就的释义。

    “夜斓语中,嗒——之虚字,易与’嗬’混淆,语气上,’嗒’强调前句内容。此句,译作’己心智识应观’意义错乱,改成’应观己心智识’,强调应该之义。”

    文逍方才就在纠结两词意义,这才恍然大悟。

    “多谢王爷点拨。”她由衷道。

    宣许面色淡淡,竟没有问她修订这些双语书籍做什么,倒是态度柔和了些,望着她的眼睛低声确认道:“还未想起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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