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外间男人声音稳重淡然,“多谢殷大人。”
“夫人!”隔着床纱,樨香黑乎乎的身影凑过来,声带喜意,“阖府算是得救了!王爷实是遭了陷害,乃一微末芝麻官受人钱财,写就诬告奏折,那证据细查粗陋,圣上他……”
只降一品,那不就是无事发生?
谁知道真相究竟如何?篡诏通敌的重罪嫌疑,竟轻飘飘化为失察小过,一月监守更似走个过场,可见这摄政王的手段绝不简单。
“且慢,”文逍突然惊坐撩帘,面色发白,“怎么没叫我去听旨?”
“殷大人携旨唤王爷上朝,来得匆忙,王爷披上外袍就出去接旨了,想来王爷顾念夫人脚伤,未曾惊动。”樨香语气讨好地说。
……你信他的爱妻人设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文逍凝噎,披衣下榻,落足在缎面绣鞋上试了试力道,有些惊喜:脚踝并不那样痛了,几乎可以正常行走。
“还是快些整顿起身吧,咱们也不得耽误。”她此言,并非出于牛马的自觉,而是过于清楚:
这种坏心眼的老板最爱搞突然袭击、刁难人了!
果然,门很快被人从外拉开。
一只莲履伴着胸有成竹的斥责声落了进来:“侧夫人,未同听旨也罢,便是此刻还在贪睡?”
晨光洒落,视线明畅,却见内间婢女个个埋头忙活着点亮灯烛,理顺朝服。
而那位侧夫人身量纤纤、衣裙素雅齐整,她在铜盥盆上拧了拧布巾拭手,抬起娇然笑靥道:“多谢王爷体恤,妾这就服侍您更衣。”
唇角微翘故作端庄,然而眸光清正、不卑不亢,全然不复旧主那般逢迎谄媚之态。
宣许目光凝她面上一瞬,而后背着晨光笑了笑,笑意不甚明晰。
那神色并不庄重,雪白的长手随意翻落,在侧的小厮手抬高于顶,惶恐接下了明黄色的圣旨卷轴。
他平平抬起两手、一副悠然等她侍候的样子。
文逍则展颜,捧着圆领绛紫官袍上前,心里暗诽他玩弄权术、小人得志。
原主葱段般指甲染了丹寇,似是在前日扭打中撇折了两三根,文逍不以为意,按部就班为他扯平衣襟、整理革带、佩系金算袋与赤金香囊等物。
男人审视的目光却从头顶注下,在她手指尖、面颊上打量个不停,似专心挑刺。
文逍自认未出一丝差错,于气场暗暗较劲。
终于,宣许捋一把香囊下的银穗子,背起手开口了:“四国朝贡之’春番节’将至,城中码头番坊应有众多异域货船抵达。
“府中下人行动受制,诸多不便,你今日带上两个丫鬟,去采买些府内过节需用的番邦香料、食材。外书房钱箱中的银票、往年采买清单,你自取用,归来与林管家记账便是。”
文逍未料被这般奇袭,诧异地抬眼看他。
叫她亲自为春番节采买?
就算全府戒严,偌大一个摄政王府,通融放出两个小厮又有何难?他明知自己这侧夫人如今名声烂遍了瀚京城,半点体面也无,这哪里是采买,分明是推她出去游街呢!
周扒皮都不能坏成这样!
宣许眸色深沉地俯视她,目光除去威严、辨不出情绪。
文逍低头:“是。”
宣许走后,她呆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属于“文环”的年轻娇嫩的脸,目光中全无原主的算计与刻薄,唯有属于现代社畜的疲惫。
樨香寻来了锥帽,那纱帘长度仅遮于眉、轻薄得几乎透明,全无用处。
她长叹,将妆案上的脂粉钗环缓缓推开,无力趴倒,闷声道:“这boss倒是满血黑化二阶段了,我呢?我狐假虎威都不行,直接被他丢出去,当炮灰!”
樨香默了默,似努力咀嚼她的话意,末了凑近来说:“侧夫人,不若,像您小时与小娘玩耍一般,扮作鞠国人,讲一口鞠语,再戴上这锥帽,如何?”
鞠国人?
文逍脑中搜索这儿的各国人种——鞠人,肤白、碧瞳或深金瞳、褐发。
“可我哪里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蓝眼、黄金眼的!”她抬起脸抱怨时,陡然在咫尺近处,瞧见铜镜中映出原主的样貌,她有着黑褐色的长发,尤其是这双杏眸:
竟是深湛的蓝色。
瞪目细看,虹膜边缘还夹杂着细碎的金色纹路……
原主被群起而攻之时,正是昏昧不清的夜半时分,几乎无人晓得她这般瞳色特征。
她猛然回忆起原主生母,那个地位低微的小娘,正是来自“鞠国”的小国流民。
小娘早逝,原主又是不光彩的私生女,鞠国血脉之事亦无几多人知晓。
“樨香!”她如得救命稻草,火速唤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