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熙垂了垂眼帘,杜仲说话的时候好像很喜欢在后面补一句“真的”来做强调。
晏熙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你是不想换,还是不敢换?”
杜仲的咽了咽口水,“大人在说什么呢?我家老爷对我可好了,是我自己想住月字房的。云娘炭火烧的足,小的真的一点都不冷。”
晏熙歪头看向他,“那你可认得一个叫兰香的侍女?”
听见“兰香”这个名字后,杜仲整个人为之一颤,“认,认得,不知大人说的,可是之前老爷府上负责管理花草的兰香姐姐?”
晏熙靠上身后的椅背,“她人呢?”
“她,她,她出府了。”杜仲的声音开始颤抖。
晏熙挑了挑眉,“出府?为什么出府?”
“因为兰香姐姐她年纪到了,于是便出府回家嫁人去了。”杜仲抖入筛糠,看上去害怕极了。
晏熙冷笑一声,“回府嫁人?那为何她家人至今没有收到她的消息,说,她到底去哪儿了?”
杜仲从凳子上滑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回大人,小的不知啊。前段时间兰香姐姐在府上的期满,于是便请辞回家。我家老爷一向心善,没有为难便答应了,临走前老爷还额外给了兰香姐姐一笔钱让她傍身,老爷对府上的每一个下人都是这样的。再之后兰香姐姐去了哪里我便不知了,我一直以为兰香姐姐已经到家了。”
晏熙的声音嘶哑却威严,“杜仲,你真的以为兰香已经到家了吗?”
“当,当然。”
晏熙仔细观察着杜仲,“那你在害怕什么?那日我问及你有关山魅的事情,你说你敬重鬼神,不怕山魅,可今日提到兰香,你却害怕到从椅凳上跌落,怎么,难道兰香比山魅鬼神还可怕吗?”
杜仲惊慌失措,“我……”
晏熙压低了嗓音,“你就不怕,兰香回来找你吗?”
“你之前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答案都是是先准备好的。你在骗我。”
杜仲跪爬在地,“小的不敢,大人,小的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晏熙正色看向杜仲,“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欺瞒本官便是欺瞒当今圣上,敢欺瞒圣上,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想吧。”
杜仲痛哭流涕,“我不是有意要欺骗大人的,之前那些话,都是我家老爷,他逼我说的啊。”
虞州人人都道大善人王嗣乐善好施,却不知他用来施粥的,都是受了潮的霉米和已经腐烂了的菜叶;人人都说王嗣待人宽宥,却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其实他心狠手辣,最喜听人惨叫。
王嗣在外一向谦逊随和,在自己府中却控制欲极强,大到亭台院落的布局摆设,小到仆人们的一言一行,全部都要经过王嗣的同意。稍有差池,便会招来责罚。
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角落都要保证不染一尘,下人们往往深夜才能歇息,却仍需时时刻刻打起万分的精神小心行事,并且保持微笑以免影响王嗣的心情。
每隔几日王嗣便会召唤几人前去后花园“领赏”,每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到了王嗣面前,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嗣有一个本子,上面满满当当记录着府上所有人曾经犯过的错,有时候王嗣还会把那些错误攒起来,等到某一日,在当事人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突然提起来。
杜仲的父亲便是如此遭遇。
杜仲的父亲是王嗣府上的帮工,平时主要帮忙修缮损坏的桌椅板凳等物件,有一次在帮王嗣修理一个花架时,不小心摔倒,将其中一根横木折出一条细细的裂缝,他当即便尽力弥补。
那裂痕其实本身并不明显,修补完之后不用手细摸更是完全看不出来,但杜仲的父亲自知有错,便主动告知于王嗣,当时王嗣只是抚摸着那道细痕,对杜仲的父亲说了一句你下去吧。
杜仲的父亲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感念于王嗣的宽宏大量,伺候做工更加细致卖力,直至一年后的某一日,杜仲在做工之时突然被王嗣召唤。
杜仲的父亲以为王嗣有事安排,到了之后王嗣却半晌不语,只是眯着眼睛微笑品茶。周围的侍女们仿佛没有看见杜仲父亲的到来,连眼睛都不抬地静静微笑着端站,从远处看几乎以为是假制的人偶。
周围气氛怪异,杜仲的父亲本就木讷,怕自己说错话,于是便在一旁静静等候。良久之后,王嗣放下茶杯,用他那惯常的笑脸看向杜仲的父亲,“你可还记得一年前你曾折断了我的紫木花架?”
杜仲的父亲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当时大人宽宏大量,未曾责罚小人,小的一直很感激大人的宽宏大量。”
王嗣点了点头,“知道感激就好。如今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我想好要怎么惩罚你了。”
杜仲的父亲只在有活时才来府上,并不知道王嗣的怪癖,于是惊讶询问,“啊?这,大人要如何惩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