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比放声痛哭还要难看百倍的、充满了尖锐自嘲的弧度。
“送花……”他继续说,声音里陡然充满了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自我厌弃,“……是我……是我犯贱……”这个词,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在咀嚼着玻璃渣,“……我控制不住……沈知时……我真的控制不住……每年到了那个时候……到了你生日那天……我就……我就想让你知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后面的话语卡在喉咙深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那句“我还……还在”,仅仅在脑海中闪过,就已经重若千钧,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说起了另一次交锋。
“我看到你了……在图书馆外面的外卖柜旁边……”林叙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仿佛又真切地回到了那个令他魂飞魄散的瞬间,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我害怕……沈知时……我怕得要死……我怕你看到我……认出我……更怕……更怕你看到我……却……却装作根本不认识……或者……或者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表情……就像……就像高中时,我无数次在噩梦里……以为的那样……”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赤裸裸的、未曾经过任何掩饰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如同受伤的野兽:
“我选择了最懦弱的……逃跑……”他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因为……因为除了像只老鼠一样立刻跑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那个依旧……依旧……”他再次语塞,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疼得他弯下了腰,声音断断续续,“……依旧忘不了你、却又亲手把你推开的……狼狈不堪……丑陋无比的自己!”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了残存的全部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击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彻底崩溃的、歇斯底里的绝望。
“后来的花……”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得平静,却是一种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是惯性……也是……惩罚……”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铁盒里那张少年的面容上,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痛楚,那痛楚既是对沈知时,更是对他自己,“……惩罚我自己……提醒我自己……我有多卑劣……多矛盾……一边冠冕堂皇地让你忘……一边又……又卑贱地放不下……像……像个阴魂不散的……可悲的幽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合上了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咔哒。”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也随着这声响,关上了自己刚刚打开了一条缝隙的、所有情感宣泄的闸门。
一股巨大的、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疲惫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接栽倒在地。他靠着身后冰凉的藤编沙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后背紧贴着冰冷而坚硬的藤条,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触感。他将那个小小的、贴着褪色星空贴纸的铁盒,紧紧地、用力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后,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被全世界无情抛弃后、无所适从的、迷路的孩子。
“对不起……”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额头抵着铁盒坚硬的、有些硌人的边缘,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破碎的语句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知道……说一万遍……十万遍……也没用……你经历的……那十年……被我……被我反复拉扯、来回煎熬的十年……我……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任何完整的句子。只剩下压抑到了极致的、从喉咙深处艰难逸散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呜咽,不再激烈,却更加沉重,一声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回荡在空旷而冰冷的房间里,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
那里面,是迟来了整整十年的、终于被他自己亲手血淋淋剖开的、最深切的悔恨;是对沈知时所承受的、他无法感同身受却也知是钻心之痛的无力偿还;更是对他自己那个怯懦、卑微、摇摆不定的灵魂,最深刻的唾弃与鄙夷。
沈知时依旧背对着他。那挺直的背影,从后面看去,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座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冰冷的雕塑,隔绝了所有的情感与温度。
然而,林叙那压抑到极致、带着血泪的、近乎凌迟般的自我剖白,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沉重的鼓槌,精准无比地、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他那颗早已被各种情绪撑胀到快要爆炸的心脏上。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那封绝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