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工程的喧嚣与人声早已褪去,如同潮水退却后裸露的礁石,只余下清冷的、带着水汽的月光,透过老旧却洁净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如同被时光切割的往昔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清香、水泥微涩的粉尘气,以及窗外雨后草木湿漉漉的苦香,这本该是紧张工程告一段落后、来之不易的短暂安宁,此刻却充斥着无声的、紧绷的张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林叙深陷在藤编沙发的怀抱里,背脊却挺得异样笔直,像一根被强行拉直、绷紧到极致的弦,细微的颤抖沿着脊柱蔓延,仿佛随时可能在下一瞬断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窗外,山风吹过连绵松林,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呜咽,这自然之声与他胸腔里那失去章法、擂鼓般狂躁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成为他此刻唯一能捕捉到的、喧嚣又孤寂的声响。
他不敢看坐在对面阴影里的人,目光低垂,死死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曲、指节泛白的手指上。
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粗糙工装裤的布料,仿佛想要从这微不足道的触感中,汲取一丝面对过往废墟的勇气。
沈知时的爆发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这十年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微小的裂口,而更加汹涌澎湃,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感,却字字清晰地、如同冰锥般砸进林叙早已混乱不堪、嗡嗡作响的脑海:
"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会在意那个模型是谁送的!为什么会在意那些总是匿名出现、却又执着得可怕的花!"
沈知时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林叙冰凉的皮肤,仿佛要将这十年的寻觅、疑问和无处宣泄的痛楚,都狠狠地刻进他的骨血里,留下永恒的印记,"林叙!你从来就不是!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轻易归类、轻易忘记的同学!不是!"
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具有压迫感的影子,将蜷缩在沙发里的林叙完全笼罩其中,如同命运早已编织好的、无处可逃的巨网。
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清冷的茶香和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怒意,扑面而来,让林叙呼吸困难。
"高中三年,你是我唯一愿意牺牲掉宝贵的竞赛集训时间,和你一起讨论那些刁钻物理题到教学楼熄灯、被保安催促着离开的人!是我觉得即使两个人各自占据自习室一角、埋头刷题一整个下午,也不会觉得尴尬或需要刻意找话题的人!是我会在跑过百米终点线、汗水模糊视线、耳边充斥着欢呼声时,仍然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急切寻找的那张脸!"
沈知时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过往的重重迷雾,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是那个......让我觉得特别的人!特别到......让我自己都感到困惑、不安,甚至......害怕!"
"特别"两个字,被他从齿缝间挤出,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迟来的、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确认与宣告,却也无可避免地夹杂着一丝属于少年时代的、纯粹的迷茫与无措。
窗外的松涛声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感染,变得急促而低沉,仿佛在为这段迟来了十年的、惊心动魄的告白,奏响沉重而悲伤的伴奏。
"可你呢!"沈知时的眼中掠过一丝深刻入骨的痛楚和巨大的不解,那痛楚如此鲜明,几乎要灼伤林叙的眼睛,"你总是像受惊的含羞草一样躲着我!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超过三秒,说话也小心翼翼,词不达意,仿佛我是什么携带剧毒、需要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我以为......我以为你讨厌我!或者至少,对我没有半分超出普通同学界限的情分!哪怕一丝一毫!"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自嘲,像是对当年那个怯懦的自己的无情审判,"怪我,真的也怪我。那时的我,也不敢想,不能想更多。我身上......背负着我父母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期望,他们为我铺设的、那条看似金光大道的人生规划,每一步都像是设定好程序的精密齿轮,不允许有任何计划外的、尤其是可能撼动他们精心布局的''''意外''''发生。感情?尤其是......指向一个同性的、朦胧却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可能让一切脱轨的感情?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需要被立刻清除的''''失控''''因素。我甚至......连独自一人时,去深究自己心底那份''''特别''''感觉到底是什么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自欺欺人地把它强行归类为''''难得的、纯粹的友谊''''。"
沈知时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仿佛要将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出。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冰冷无情、高悬于空的月亮,声音里带上一种遥远而清晰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