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时扣住他手腕的手指更加用力,腕骨传来的尖锐痛楚此刻远不及这些话语控诉所带来的、万箭穿心般的万分之一。
林叙能感受到他掌心那滚烫得几乎要烙伤他皮肤的温度,那温度里,饱含了十年的煎熬与不甘。
“你一边在信里用最决绝的语气让我彻底忘记你!一边又年复一年地用那些沉默的花告诉我,你还…还…还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你告诉我!”沈知时几乎是抵着他的额头,灼热而带着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却比任何尖叫都更具穿透力,“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拨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还是一个……活该被你这样反复折磨、连一个痛快都不配拥有的傻瓜!”
“大三!图书馆后面的外卖柜,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谁?是你吧!林叙!”沈知时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手指几乎要指到林叙的鼻尖,带着积压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怨愤与受伤,“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我以为……老天终于开眼了!命运终于给了我一次机会!我看到你站在那里,背影那么熟悉,我……我是开心的,也是震惊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结果呢?”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笑,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你做了什么呢?你就像白日里见了索命的鬼魅一样!连头都不敢回,甚至不敢确认一眼是不是我!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一路横冲直撞!把我一个人死死地钉在原地,像个彻头彻尾的、供人取笑的小丑!那一次,林叙,是你!是你亲手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不敢宣之于口、小心翼翼珍藏的、卑微的期待,踩在脚下,碾得粉碎!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猛地甩开林叙的手腕,动作之大,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被自己倾泻而出的、积压了太久的话语烫到,又像是那汹涌的情绪需要一个更剧烈、更直观的释放点。
林叙被他甩开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一直紧握在另一只手中的茶杯再也无法抓住,“啪”地一声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那只白瓷茶杯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如同炸开的冰晶,飞溅开来。
杯中残余的、早已冰冷的茶汤泼洒出来,在地面上晕开一团深色的、狼藉的水渍,如同他们此刻破碎不堪、无法收拾的过往。
细小的瓷片在地板上闪烁着冰冷无情的光,浓郁的、冷却后带着涩意的茶香更加霸道地弥漫开来,充斥在鼻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的苦涩。
沈知时看着地上那一摊狼藉,看着那些折射着月光的碎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搏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迟来的、带着血泪的、痛彻心扉的醒悟:“可是老天爷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我!就在那个学期末!就在我试图整理心情,告诉自己彻底死心的时候!我那个调皮的外甥,打碎了那个太和宫模型!我在那一堆碎片里……发现了你那封……那封该死的、藏了那么久的信!‘别记得我’!林叙!你告诉我,在你那样像躲避瘟疫一样落荒而逃之后,再让我看到这封信,看到这句你亲笔写下的、最后的‘叮嘱’,我他妈该怎么想?这算什么?这就是你单方面给我下的、不容上诉的最终判决书!对吗!你告诉我!”
他猛地抬眼,那眼神复杂、混乱得令人心悸——有被欺骗、被愚弄的熊熊怒火,有长久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深深困惑,更有一种被全盘否定、真心被肆意践踏的、尖锐到极致的痛楚,“那感觉就像……我这些年所有的克制,所有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生怕靠得太近惹你厌烦,所有的自我怀疑和挣扎,结果却发现,你其实……一直就在某个地方,沉默地看着我这一切可笑的表演?然后,就在我好不容易鼓起一点可怜的勇气,以为我们之间或许……或许还有一点点可能重新开始的时候,你却用一封信,用一句轻飘飘的‘别记得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是我活该?像个彻头彻尾的、被蒙在鼓里耍弄了多年的笑话!”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茶香依旧固执地氤氲在空气中,见证着这场迟来的风暴。
窗外的松涛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如同永恒的、悲伤的背景音。
但在松涛居的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两个被时光、误解和自身怯懦隔阂了十年的人,终于撬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开始了这场迟来太久、充满痛苦与撕裂的对话。
茶凉了可以重新煮沸水再沏,花谢了可以等待来年再开,可是那些被深深辜负的、再也追不回的时光,那些被重重误解、伤痕累累的赤诚心意,又该如何去弥补、去抚平?
林叙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陶瓷碎片,看着那团深色狼藉的茶渍,看着沈知时因情绪剧烈爆发而泛红、甚至隐隐浮起水光的眼眶,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些深刻的伤口,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而然地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