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老医生,语气恳切,“只能先辛苦您老了,务必想办法控制住感染和二次损伤。”
沈知时沉默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像刻碑一样,深深地刻进心里。直到看着老医生开始稳妥地给林叙的伤腿进行冰敷和固定,他这才在陈工和沈佳宜几乎半强迫的、带着担忧的连声催促下,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疲惫得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顿地、缓慢地走向后间那间狭小的、用来洗漱的屋子。
温热的水流从简易的淋浴喷头冲刷而下,瞬间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带着皂角清气的水汽,逐渐带走紧贴皮肤那刺骨的冰冷和满身干涸板结的泥泞。
沈知时闭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氤氲的水帘之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击着紧绷僵硬的肌肉和一片混乱、轰鸣的思绪。
脑海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翻腾、冲撞——林叙从脚手架断裂处失衡摔落时那惊骇的瞬间、他那张在惨白强光下毫无血色、脆弱得如同琉璃的脸、左臂上那抹不断晕开、刺目惊心的血红、还有那声带着哽咽颤抖、直击灵魂深处的“知时”……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灼烧着他的神经。热水带来的暖意似乎也无法彻底驱散那份蛰伏在心脏最深处、冰冷而尖锐的悸痛和后怕。
如果……如果他再晚到一步……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他强行掐断,不敢深想。他草草冲洗完毕,换上干燥柔软的衣物——那是陈工找来的他自己的旧衣服,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他甚至顾不上擦干仍在滴水的、凌乱的黑发,便迫不及待地急匆匆返回堂屋。
屋内,老医生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伤口清创、重新包扎和腿部的固定处理。
林叙的左臂被洁白的绷带整齐地缠绕着,右腿也被专业的夹板和弹性绷带妥善固定,整个人正无力地靠在一叠临时垫高的、略显破旧但柔软的棉被上,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而优美的线条。
他身上那套湿透冰冷、沾满泥污的衣裤已经被换下,但发梢和皮肤依旧残留着泥水的痕迹和潮湿的寒意,脸颊和裸露的脖颈处还有未完全擦干的细小水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像一件被小心翼翼从泥泞中拾起、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
沈知时快步走到床边,对老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传递着无声却沉甸甸的感激。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冒着温热蒸汽的铜盆和搭在盆沿的、柔软干净的毛巾。
“需要帮他仔细清理一下身上残留的泥污,防止着凉和伤口附近感染。”沈知时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行动力和承担,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无需讨论的事情。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拧干一条热毛巾,仔细地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确保不会烫到对方细腻或因寒冷而敏感的皮肤。
陈工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沈知时全程沉默而专注地照料林叙,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掺杂着感慨、深切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叹息。他走上前,厚重粗糙的手掌用力拍了拍沈知时肌肉依旧紧绷的手臂,声音带着疲惫和一种沉重的托付:“沈工,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床上闭目蹙眉、异常沉默的林叙,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头倔驴……脾气是又硬又臭,可……就拜托你多费心照看了。
下面加固现场和GB-SAR监测点还需要我去盯着,不能离人。佳宜和小唐那两个孩子也吓坏了,我去看看她们安顿好没有。”
提到唐小棠,众人的目光才下意识地转向一直缩在堂屋最角落阴影里的那个身影。只见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脸色苍白得比林叙好不了多少,一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神空洞而充满了未散的恐惧,身体还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看到陈工和沈知时的目光看过来,她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声音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哭腔和深深的自责,几乎语无伦次:“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沈老师……陈工……要不是我反应太慢……傻站在那里……要不是我没用……没照顾好林博士……他为了保护我……就不会摔下去……都不会……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巨大的后怕和汹涌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沼泽,眼看就要将她彻底淹没吞噬。
“小唐!”沈知时沉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稳的、试图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的安抚力量。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不容她闪躲,“抬起头来!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意外就是意外,谁也无法提前预料!林博士当时推开你,是本能,更是为了保护你!是责任!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安静休养,绝不是为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