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机舱内经过过滤的、略带干燥的空气涌入肺叶,胸腔内的心脏似乎跳得比往常更沉、更有力了一些,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偏离既定轨道的决心。
他抬起手臂,极其轻微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地,按下了头顶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呼叫铃。
身着得体制服的空乘人员很快便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职业化的亲切微笑,微微俯下身,准备倾听需求。林叙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听清的音量,语调平稳而专业地简洁说明:"您好,需要和后面35排中间位置的先生紧急核对一些工作,方便协调一下,和他邻座35C的乘客临时换个位置吗?另外,麻烦再给我一条毛毯,谢谢。"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技术参数,给出的理由充分且正当,指向性明确无误,并且主动提供了自己原本更优的、安静的靠窗座位作为交换条件,显得合情合理,毫无可供指摘之处。
每错我只是想和他聊聊项目的事情。
空乘人员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转身走向正坐在沈知时旁边、那个靠过道位置(35C)上,戴着耳机完全沉浸于电影世界的地质组实习生小李。
空乘同样俯身,面带歉意地低声细语了几句,并抬手礼貌地指了指林叙所在的方向。
小李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下意识地摘下一只耳机,顺着空乘手势所示的方向望过去,目光正好对上林叙投来的、平静无波的视线。
不是,沈老师在睡觉啊,你们谈什么啊!小李不理解,但小李尊重。
林叙对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表情,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让人在短暂的困惑后,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和配合。
小李虽然内心对此感到些许意外和不明所以,有空乘人员从旁协调,而且换去一个靠窗的位置似乎也不算吃亏,便很痛快地点了点头,迅速解开身前的安全带,拿起自己放在腿上的小背包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空乘引导着他,安静地走向林叙原本那个靠窗的座位(34A),并协助他将随身物品安置妥当。
整个换座过程进行得安静而高效,如同经过精心排练的默剧,没有惊扰到周围更多沉浸在各自世界的乘客,尤其没有惊动那个依旧陷在不安稳浅眠之中、对身边发生的这场“密谋”毫无所知的沈知时。
直到此刻,林叙才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极其轻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严格控制着幅度,避免碰到任何座椅靠背或者惊动身旁正在闭目养神的旅客。
他穿过狭窄的、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过道,如同穿过一道无形却意义重大的界限,最终沉默地、坚定地坐进了沈知时旁边那个此刻空出来的、靠过道的座位。
他先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带已经准确无误地扣好,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哒"声,然后才将随身携带的那个装着重要图纸和笔记本电脑的黑色小包,稳妥地、隐蔽地放置在前方座椅的下方空间,确保不会妨碍到任何人的通行。
坐下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做出任何额外的、可能引起注意的动作,也没有立刻去看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人。
他只是微微将身体侧向舷窗的方向,重新将那份古城结构图摊开在自己的膝上,目光低垂,落在那些复杂而精密的等高线和结构标记之上,仿佛真的在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某个亟待解决的技术难点,心无旁骛。
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屏障,悄然地将沈知时与过道另一侧偶尔传来的细微走动声、低语声、翻阅杂志声以及其他窸窣声响隔绝开来,于这喧闹机舱的一角,营造出一小片相对独立、安静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他身体自然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气息——清冽而沉静,如同雪后初霁的松林,带着冷冽的木质清香和一丝干净的、淡淡的皂感——开始无声无息地、却又不容忽视地弥散在两人之间这骤然缩短距离的、狭小而私密的空气里。
这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来得更清晰、更靠近,仿佛具有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缓缓渗透进周遭的每一寸空气。
沈知时在睡梦的混沌深处,似乎朦胧地感知到了某种变化。周遭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仿佛被一层柔软的隔膜过滤,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感。
他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竟一点点地、慢慢地舒展开来,那道象征着焦虑与疲惫的褶皱逐渐淡去,如同被温柔的手指抚平。
他微微偏转向过道一侧的头,也在柔软的座椅靠枕上,仿佛终于寻找到了一个更安稳、更舒适的支点,不再不安地辗转反侧。
他的呼吸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