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写在项目申请书里足以说服任何评审委员。
然而,当第一批历史遥感影像数据加载完成,屏幕上缓缓浮现出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轮廓——南京——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南京。林叙曾经生活、学习了四年的城市。他曾无数次在地图上看过这个距离鄂州不远的名字,却从未踏足。
如今,这座城市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化为了他电脑里一行行坐标、一个个像素点组成的冰冷数据。
他试图用对待其他研究样本一样的绝对理性去处理它们,分析城市绿地的缩减、不透水面的扩张、热岛效应的增强……
可是,当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时,视线总会有些恍惚。
屏幕上蜿蜒的长江水道,某个模糊的公园绿斑,都会让他瞬间闪回高三那个闷热又安静的午后。
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试卷的味道,林叙就坐在他斜前方,低头整理笔记,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微微颤动的、像蝶翼般的睫毛,以及鬓角细小的汗珠……
收到柏林“地球观测与城市可持续发展”(EOSU)国际会议的邀请函时,沈知时的心情并无太大波澜。
这属于常规的学术交流,他的报告被安排在某个分会场的下午时段,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报告的题目也和他的人一样,严谨、克制:“基于多时相遥感数据的长三角城市扩张生态效应评估”。
他提前一天抵达柏林。与慕尼黑那种近乎洁癖的整洁有序不同,柏林带着一种粗粝的、混合的历史感。
会议指定的酒店房间狭小,窗外是一条灰扑扑的后街,墙壁上涂鸦斑驳,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噪音,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连接上并不稳定的酒店Wi-Fi,最后一次核对第二天要用的PPT。
每一个数据点,每一条结论,他都反复检查其来源和逻辑链条,确保无懈可击。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盔甲。
在学术的领域里,他需要这种绝对的掌控感来获得安全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不确定性和内心翻涌的暗流。
报告当天,他换上了唯一一套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内搭浅蓝色衬衫。
袖口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焦躁,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更松弛一些。
整个人显得利落而挺拔,却掩不住眉眼间那点挥之不去的倦意。
会场设在一栋具有典型包豪斯风格的建筑内,线条冷硬简洁,空间开阔,但内部的灯光却意外地采用了暖色调,柔和地洒下来,稍稍缓解了建筑的冰冷感。
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的英语在空气中低低地交织,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沈知时深吸一口气,将激光笔握在微凉的指尖,稳步走上讲台。木质讲台触感坚实,他轻轻将手撑在上面,借以稳定自己。
前二十分钟,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配合着精心制作的动画演示,将南京过去三十年城市边界如何像潮水般向外蔓延,以及随之而来的绿地破碎化过程,直观地展现出来。
他甚至刻意放慢了几个关键节点的讲解速度,确保观众能跟上他的思路。
提问环节开始,最初几位学者的问题都围绕技术细节展开:数据预处理时采用的降噪方法有何优势?为什么选择这种特定类型的分类器?模型的不确定性是如何量化的?
沈知时一一作答,言辞精准,偶尔还会因为某个巧妙的技术点,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近乎消失的笑意。
学术是他的舒适区,在这里,一切变量都可以被定义,一切结果都应该有迹可循。他几乎要以为,这将是一次平静无波的报告。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Mr. Shen,”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语调,像是午睡刚醒般的慵懒,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沈知时抬眼望去,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性学者。他胸牌上的信息显示,他来自日本某所知名国立大学。那人微微后靠着座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审视。
“Your teical thods are very…e sophisticated.” 对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But in your research area, Nanjing, is curious.”(您的技术方法非常……嗯,精致。不过,您选择的研究区域——南京,这让我感到有些……好奇。)
沈知时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