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刻痕
 而现在。

    这封信。这封来自三年前的、沉甸甸的告白与诀别,像一面冰冷而残酷的镜子,骤然立在他面前,照见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懦弱逃避和那份近乎残忍的“无知无觉”。

    “呵……”一声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自嘲。

    可他也并非全然麻木啊!

    他也是问过的,也是试图释放过信号的,尽管那信号微弱得连他自己都怀疑!

    高三下学期某个晚自习结束,教学楼熄了灯,他们最后两个离开教室。走廊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模糊的清瘦轮廓,心脏跳得有些快,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叙,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旁边的人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声音很低,几乎融进黑暗里:“……可能,会去南方吧。”

    “南方好啊,”他赶忙接话,语气故作轻松,“我也挺喜欢南方的学校,比如……”

    他的话没说完。林叙却突然加快了脚步,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刻意拉远的距离感:“快走吧,要锁门了。”

    他那刚刚鼓起点勇气、想要迈出的那一步,就这样被对方更大的一步后退,彻底堵了回去。

    毕业聚餐那天晚上,他也是踏出过一步的啊,可是林叙没有任何反应,他以为是他自己想错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疏远,那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自我保护。

    因为他不敢,所以林叙连试探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三年前……三年前就决定要离开?要抹除所有痕迹?”沈知时混乱的思维被这个巨大的、无法调和的时间悖论猛烈冲击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三年还要送花!为什么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肯留下呢?”

    那束花。

    那束持续了三年、却彻底隐去所有来源信息、如同幽灵般的金合欢花。

    从他大一那年的生日开始,每年九月,准时送达。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束灿烂到近乎嚣张的、明黄色的金合欢。

    他最初以为是哪个爱慕者,或是家里哪个记得他生日的远房亲戚。甚至和室友玩笑般地猜测过。

    时间久了,这成了他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习惯性的小谜题。他习惯了它的出现,甚至懒得再去深究。

    可现在,这个谜题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充满矛盾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决心彻底消失的人,为什么会年复一年地做着这样一件事?

    他需要看到他的脸!

    需要将此刻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乱的悔恨、迟来的震撼和这个无法解释的“三年无名幽灵花束”的悖论,全部落在一个具体的、名为“林叙”的实体上!

    他的目光在房间的狼藉中疯狂地扫视,像濒死之人寻找救命稻草。

    最终,猛地锁定在墙角书架最底层——那本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深蓝色硬壳毕业纪念册。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撞在地板散落的书本坚硬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一把抓起那本沉重的册子,粗暴地掀开硬壳封面。

    扉页,是高三(十一)班全体合照。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找到了。

    照片里的林叙,穿着和大家一模一样的校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最顶端,严严实实地抵着清瘦的下巴。

    眉眼干净清秀,鼻梁挺直,但神情是沈知时记忆里那种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拘谨和疏离。

    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缺乏血色的细线,没有丝毫的笑意。

    周围是勾肩搭背、做着夸张鬼脸、比着剪刀手、肆意大笑的同学,青春的热力与不羁几乎要冲破相纸的束缚。

    而他,林叙,就那样安静地、笔直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从这幅过于喧闹的图景中抽离。

    像一块被生硬而勉强地裁剪进去的、格格不入的、沉默的阴影。

    “………”沈知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发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小心,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上照片中那张他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不起眼”的脸庞。

    冰凉的铜版纸触感,却仿佛带着惊人的热度,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然后残忍地、缓慢地拧绞,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顶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这就是他。

    这就是那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坐了一年的人。

    那个会在他笔掉落后,不等他弯腰,已经默默俯身捡起,轻轻放回他手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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