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刃初试,薄荷微凉
摒除那些外界强加的压力,沈知时骨子里并不感到多少紧张,他甚至感到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释放的兴奋,一种战士踏上真正战场的血脉贲张。

    “嗯。”林叙只是再次点头,目光沉静得像最深的海,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身影,稳稳地、深深地落在沈知时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入脑海。他只吐出两个字,清晰地、缓慢地:“稳住。”

    声音不高,却像两颗经过精心挑选的、圆润而沉重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沈知时那片正因为大战而波澜微起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令人无比心安的涟漪。

    这简单的两个字,此刻承载了千钧的重量和无言的、最深切的信任。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时那挺拔如白杨的背影毫不迟疑地转身,迅速被人潮裹挟着,消失在通往三楼楼梯的拐角处,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沉默地转身,汇入通往二楼考场的人流。

    垂在身侧的手,掌心不经意地擦过粗糙的校服裤缝,口袋里,那个薄荷糖铁盒坚硬的棱角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硌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带着微痛的刺痛感和一丝熟悉的、微凉的慰藉。

    考场内,空调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是唯一的、单调的背景音,混合着消毒水略显刺鼻的气味,以及几十个年轻人高度集中精神时散发出的、无形的、紧绷的脑力波动气息,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氛围,如同一个透明的、不断缩紧的罩子。

    试卷袋被监考老师当众拆封时,纸张摩擦所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沙沙”声,如同死刑犯听到的倒计时鼓点,一声声,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引发一阵细微的战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压缩。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而均匀的光,冰冷地照亮下面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桌椅,以及桌面上那个尚未开启、却决定着未来走向的牛皮纸试卷袋。

    监考老师表情是统一的肃穆,眼神锐利如鹰,动作一丝不苟地、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宣读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考场规则,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珠子,砸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寒的回响。

    时间在这里仿佛出现了悖论,被无限拉长,漫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短暂到令人窒息。

    沈知时在自己的座位上安然坐定,将准考证和身份证像摆放勋章一样,整齐地码放在桌角指定位置。

    他闭上眼,再次深深吸气,试图将最后一丝杂念排出体外。就在这时,昨夜分别时,林叙那句沉静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相信自己”,如同穿越了时空,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那声音像黑暗茫茫大海上唯一坚定闪烁的灯塔光芒,又像狂风巨浪中稳稳抛下的、最可靠的船锚,瞬间抚平了他心湖最后的一丝波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纯粹的、被淬炼过的、寒光闪闪的锋芒,一如打磨好的利刃。

    当试卷袋被彻底拆封,纸张被取出时发出的那声“哗啦”脆响,如同冲锋的号角终于吹响时,沈知时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如同最优秀的狙击手找到了目标。试卷被展开,淡淡的、特有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战争的味道。

    他拿起笔,指尖感受到笔杆熟悉的微凉和磨砂质感,仿佛拿起最得心应手、陪伴多年的武器。

    笔尖稳稳落在答题卡上,发出稳定而流畅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细雨润物。

    世界在他周围瞬间安静了,褪色了,模糊了,消失了。他的整个宇宙,只剩下眼前的题目、脑中高速运转的思路和笔下不停流淌的答案。

    他忘记了紧张,忘记了父母那沉甸甸的目光,甚至暂时忘记了林叙的存在,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投入了这场准备了十二年、尤其是最后三年疯狂淬炼的终极战斗之中。

    他的目光如炬,冷静地扫过试卷——从古诗文默写那一个个需要精准填充的方正小格,到现代文阅读字里行间隐藏的深意与陷阱。

    最后,落在那铺展开的作文纸上,凝视着那道宏大而富有思辨色彩的命题:1917年4月,在《新青年》发表《体育之研究》一文,其中论及‘体育之效’时指出:人的身体会天天变化。

    目不明可以明,耳不聪可以聪。生而强者如果滥用其强,即使是至强者,最终也许会转为至弱;而弱者如果勤自锻炼,增益其所不能,久之也会变而为强。

    因此,‘生而强者不必自喜也,生而弱者不必自悲也。吾生而弱乎,或者天之诱我以至于强,未可知也’。

    笔尖坚定地触碰到光滑的答题卡表面,发出沉稳而流畅的“唰唰”声,那是思维具象化的声音。

    时间在高度凝神的状态下飞逝,快得几乎抓不住痕迹,思维在墨香的氤氲和纸页的翻动间纵横驰骋,毫无阻滞。

    偶尔遇到需要斟酌推敲的选项或需要精心组织的词句,他的舌尖仿佛会自动回味起那熟悉而尖锐的薄荷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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