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时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凑得更近,几乎能看清林叙低垂的睫毛下专注的神情:“你……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就现在?”话里满是难以置信。
林叙笔尖稍顿,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依旧没抬头,笔尖继续补充细节,又道:“小时候……喜欢拼建筑模型,拆了装,装了拆,练多了。”
“厉害啊……”沈知时由衷轻叹,目光流连在草图上,又抬眸看向林叙平静专注的侧脸,“以后学建筑吧……这根本是建筑师水平了。”声里带着真诚的惊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林叙嘴唇几不可见地抿了抿,未应声,只有耳廓边缘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材料分发下来。林叙即刻进入状态。执刀的手腕稳定运力,木片被切得边缘光洁、尺寸精准;涂抹胶水,用量恰到好处,连接处牢固却不溢胶;组装时,十指灵活而平稳,每一处接点都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凝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专注与高效。
沈知时原本还想帮忙打下手,此刻却被这娴熟利落全然摄住。
他静下来,不再出声扰攘,只默契地在林叙需要时,将下一块木片、胶水或镊子精准递到他手边,眼里是纯粹的欣赏。
“林叙,”沈知时望着眼前渐次成型、线条优美流畅的模型,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你这桥,不但稳得让人安心,看着……还特别漂亮。”目光落在林叙操控微件、稳定得惊人的手上。
林叙正调整最后一块关键梁片的角度,闻声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零点几秒,旋即恢复如常。
之前他爸也是这么夸他的,可能因为爸爸喜欢带他做手工吧。
他低着头,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声线平稳无波:“多练就好了。”仿佛这精湛技艺不过是熟稔之功。
“你以后……”沈知时望着他低垂的侧脸轮廓,忍不住问,“想学建筑吗?感觉你特别合适。我说真的。”他望定林叙,眼神恳切。
林叙终于抬眼。目光相接的一瞬,又立即避开。那眼神复杂,掺着一丝茫然与不易察觉的黯淡。
他摇了摇头,声轻如叹息:“不知道。”未来于他,仍是模糊而遥远的,布满未定的雾。但他没有说,他想。
“也对,”沈知时立刻接收到那份迷茫,爽朗一笑,自然转开话题,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想什么都太早,先搞定高考再说!”
哪有那么容易,自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呢?
短暂的静默漫溢其间,只余胶水凝涩的气味与木片摩挲的微响。
沈知时摆弄着手中一块边角料,目光落在林叙专注的侧脸上,忽又开口,语气是不经意的、带着家常般的温和:“林叙你这么厉害,你爸爸、妈妈肯定特别为你骄傲吧?”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却不显冒昧。
林叙正在粘合关键部位的手指猛地一僵,胶水险些溢出。他迅速稳住动作,但全身肌理似乎都在刹那绷紧。爸爸吗?……应该会吧。
他低着头,默然数秒,才用更低、更抑压的声线回答:“我爸不在了。现在和妈妈,还有……叔叔。”“叔叔”二字,他说得极轻,渗着一种难言的生疏。
“对不起啊。”沈知时轻声应道,满脸愧疚,却未流露丝毫讶异或同情。
——救命,这张破嘴,不会问就别问。沈知时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他自然不至于失礼到追问那“叔叔”是谁。只极其自然地将手边一柄小巧刻刀递到林叙手畔,仿佛方才对话只是递工具前随口的闲聊,语气依旧温和如常:“那你妈妈做饭好吃吗?”
林叙完全没料到话题这般跳跃,“啊?”他怔了下,下意识顺着这轻松的问题想:“……还行。”脑中掠过母亲于厨房忙碌的、暖色的背影。
沈知时立刻笑了,带点儿夸张的羡慕:“真好!我爸妈忙得不见人影,我家冰箱空得能跑马,泡面都快成我亲兄弟了!”他做个苦哈哈的表情。
“不过,我会厚脸皮去顾淮南家蹭饭。”
林叙被他生动的语调和神情惹得猝不及防,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极淡,如石落静水,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却真实地敲破了长久的沉寂。
沈知时敏锐地捕到那抹转瞬即逝的笑痕,眼睛一亮,带点儿促狭与真诚,盯住林叙道:“哎,你笑了?林叙,你笑起来可比板着脸好看多了!真的!”
沈知时靠的太近,林叙几乎可以看见他瞳孔里的花纹。
林叙只觉一股热流轰地涌上耳尖,脸颊也隐隐发烫。
他急急低下头,几乎是仓皇地埋首模型中,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攥紧镊子,仿佛要以这专注隔绝外界所有,包括沈知时那过于直白滚烫的目光。他不再说话,唯有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心绪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