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有威慑力,刻意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嘴角下撇,恶狠狠地追加了一句,试图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彻底断绝念想:“再吵我就把你扔到阳台上去!让雷把你抓走!听见没有!”
这话对于一个被雷声吓破胆的四岁孩子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残忍至极。年年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和可怕的话语吓得瞬间噤声,连哭都忘了,只是睁大了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小嘴瘪得厉害,努力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整个小小的身体却因为极力压抑恐惧和巨大的委屈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无助飘零、即将碎裂的叶子。
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瞬间映亮他冰冷得近乎残酷的侧脸线条,和她惨白挂泪、写满无助与茫然的小脸。
雷声沉闷地滚过,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死寂,只剩下窗外越来越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的声响,和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抹去的、细微到极致、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一声声,像无形的、冰冷的小钩子,刮擦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林池余看着她那副想哭不敢哭、吓得魂不附体却连靠近他寻求安慰都不敢的样子,看着她拼命忍住颤抖却止不住的模样,胸口那股熊熊燃烧的无名火突然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熄了大半,只留下嘶嘶作响的白烟和一种……更深的、无处发泄的烦躁,一种对自己刚才那番口不择言的、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和深究的懊恼。他极其败坏地、近乎暴躁地“啧”了一声,猛地转回头,手指用力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内心某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冲动做激烈的斗争。窗外的雷声似乎终于肯渐渐远去,变得沉闷了些,间隔也变长了。但那细弱的、压抑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抽噎声却像最细的针一样,持续不断地、精准地扎着他的耳膜,比雷声更让人难以忍受。
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也耗尽了所有争执的气力,极其不耐烦地、几乎是粗暴地用手中那支快被捏变形的笔杆,狠狠戳了戳自己床的方向,声音依旧又冷又硬,充满了不耐烦的威胁意味,但说出的话却已然变了质:“烦死了!不准哭!立刻给我闭嘴!”他凶巴巴地命令道,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要躺就滚上去安静躺着!不许出声!不许动!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真把你丢出去!说到做到!”
这根本算不上温柔的妥协,更像是一种极度不耐烦的施舍和裹着尖锐恐吓的、极其有限的许可。
但对于吓坏了、只求一丝安全感和藏身之处的年年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和赦免。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小手赶紧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鼻涕都擦在了睡裙的袖子上,不敢有丝毫迟疑,抱着她那破旧的兔子玩偶,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像只终于找到缝隙钻进去避难的小动物,嗖地爬上了林池余那张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冷硬的床,飞快地缩进最里面、紧贴着冰冷墙壁的角落,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然后彻底僵住,努力将自己变成床上的一件没有生命的、沉默的摆设,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几乎听不见。
林池余绷紧下颌,竖着耳朵,听着身后那一连串急切又极力压抑的细微动静最终归于彻底的、绝对的沉寂。他重新握紧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方才那该死的物理题上,但笔尖却在草稿纸上方悬停了很久,迟迟落不下去,仿佛突然失去了方向。
那道并不算特别难的题,他皱着眉,反复读了三遍题干,才勉强理解了其含义。
而在他身后,那张床的最里侧,那鼓起的一小团被子,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动静,仿佛真的不存在一样。只是在远处天际又传来一声稍响的闷雷时,那团被子会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瑟缩一下,像是受惊的心脏本能地抽搐,然后又立刻恢复绝对的静止,严格遵守着他那“不许动”的、残酷的命令。
林池余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次。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侧身都没有,只是背部挺直的肌肉似乎比刚才更加紧绷了一些,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最终还是在草稿纸上划下了下一道公式的起始符号,只是那书写发出的沙沙声,似乎在不自觉间比之前放缓了些许,笔触也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身后那片刻意营造出来的、脆弱的寂静,怕吵到什么似的。
窗外雨声渐沥,冰冷的侧脸在台灯光线的阴影下,那刀削般硬朗的线条似乎也悄然柔和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