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试图撬开这令人窒息、厚重如墙的沉默,声音里掺着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黏腻,每一个音调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却又显得如此笨拙和不自然。
“小池,”她开口,视线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回到路面,“路上颠不颠?这车旧了,减震不好……要是晕车就跟妈妈说。” 等待了几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身旁少年愈发冷硬的侧影,她只好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试图用话语填满这令人心慌的空隙:“饿不饿?肯定饿了吧……一会儿到家了,妈妈给你做你以前……以前总吵着要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了……”
又是一段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周琰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再次寻找话题,这一次,目标转向了他身上最显而易见的伤痕:“身上……这些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先把座椅放倒一点,靠一会儿?能舒服点。很快就到了,真的,拐个弯进小区就是。”
现在假惺惺的演给谁看?骗自己吗?你自己是什么样自己不清楚?疯子。
林池余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偏头凝视着窗外,用后脑勺和一条绷得死紧、显露出全然抗拒与冷漠弧度的下颌线回应身后所有试图靠近的声响。喉咙里极其含糊地滚过一两个单音节的气声,更像是不耐烦到极点后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带着厌烦意味的咕哝,连敷衍都算不上。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额角火辣辣的擦伤,嘴角破裂的肿痛,肋骨下的钝痛——都在持续地、尖锐地叫嚣着,宣告它们的存在。但比所有这些生理痛楚更强烈、更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心里那种冰封似的、死寂的麻木,以及一种对即将踏入完全未知领域、面对一群陌生人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恶心。周琰每一句刻意放软、带着颤音的关怀,在此刻的他听来,都虚伪得像裹了糖衣的毒针,刺耳又可笑,仿佛急于粉饰某种极其不堪的、赤裸的真相。他不需要糖醋排骨,不需要红烧肉,不需要任何来自她的、迟来且廉价的温情施舍。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默许般地跟着她上了这辆车。也许仅仅是因为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痛苦记忆的废墟已再无立锥之地,像濒死溺水之人出于本能抓住眼前唯一的浮木,哪怕他内心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块木头内里早已被蛀空、腐朽不堪,根本无法承载任何重量。
车子轻微颠簸了一下,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但物业管理似乎尚可的中等住宅小区。楼体外观略显陈旧,但绿植茂盛,树木修剪得整齐,儿童滑梯和健身器材区也打扫得干净,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中规中矩的生活气息。车刚停稳,周琰就几乎是带着一种急迫的、想要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的心情,抢先一步解开安全带下来,绕到副驾这边,伸手就想替林池余取下他肩上那个瘪塌塌、边缘磨损、甚至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背包——那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只塞了几件勉强算是衣物的东西。
林池余的反应快得像被惊扰的野兽,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地猛地一侧身,用一个细微却无比决绝、带着鲜明排斥意味的动作,精准地避开了她的碰触。周琰伸出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声的冰冷拒绝烫到,最终只能讪讪地、无比僵硬地收回,掩饰性地指了指旁边紧闭的单元门,声音干涩:“呃……就到了,就在三楼,不高,我们走上去吧,很快的。”语气里那点强撑出来的自然和热情,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一踩即碎。
楼道里打扫得异常干净,大理石地面甚至能模糊映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不知从哪家门缝里飘散出的、温吞的饭菜香气——是某种家常炖肉的味道。这种过于具象、过于温暖的“家”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林池余的胃一下,引起一阵不适的、痉挛般的紧缩,让他几乎有些反胃。他沉默地、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周琰身后,步子因为身上的伤和一种心理上的沉重感而有些拖沓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松软无着的棉花上,失重,不着边际,又像是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迈向某个即将对他进行最终审判的台前,每一步都耗尽全力。
刚到门口,还没等周琰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里翻找出钥匙,门内就传来一阵啪嗒啪嗒、轻快而急促的奔跑脚步声,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