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倒在这里。不能死在林敏舟的鼾声和满屋的秽气里。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因疼痛而混沌的意识。他摸索着起身,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脱线的校服外套,勉强遮盖住手臂上几道新旧交叠的淤痕。书包里没有钱,只有那部藏在书本夹层深处、外婆给的一点钱。
像一道无声的幽魂,他避开客厅里鼾声如雷的林敏舟和满地的狼藉,溜出了那扇腐朽的木门。清晨的雾气带着苔九里特有的阴冷潮湿,包裹着他单薄的身体。
市立医院急诊大厅,像一个巨大的、喧嚣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漩涡。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汗味、药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冲击着林池余敏感的嗅觉。各种呻吟、哭喊、呼叫器的尖叫、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胃部的绞痛在这种环境下变本加厉,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细线,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
他沉默地排着队,忍受着周围人群的推搡和投来的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一个穿着破旧校服、孤零零、脸色难看得像鬼的少年。挂号,缴费,用藏在床板下里仅有的、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烧红的烙铁。
终于找到一个最角落、光线最昏暗的塑料椅坐下。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左手死死抵住绞痛的胃部,右手无意识地、用力地掐着左手腕内侧一道已经发白的旧疤,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试图用这种自虐般的刺痛来转移腹腔里翻江倒海的折磨。他垂着头,长长的刘海像一道黑色的帘幕,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紧绷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薄唇。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屏障,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视线和嘈杂。同情?他不需要。靠近?只会让他竖起全身的尖刺。
就在这时,急诊大厅的VIP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行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瞬间吸引了部分目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少年,身形颀长,气质清冷矜贵,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色也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但眼神沉静深邃,正是傅家的少爷,傅故渊。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容严肃、衣着考究的老管家,以及两个身材高大、目光锐利的保镖,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群,为他开辟出一条安静的路径。
傅故渊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专属通道。他习惯了这种被注视和让路的感觉。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通道口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那身影单薄得过分,裹在宽大破旧的校服里,像一根被狂风摧折、却仍倔强挺立的芦苇。少年深深垂着头,肩膀因为强忍痛楚而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散发出一种孤绝、冰冷、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气息。
傅故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他认识林池余。同一个初中,不同年级。那个永远独来独往、成绩顶尖、眼神却像冰封荒原的学弟。关于他的传闻,傅故渊听助理提过只言片语——“家里困难”、“性子冷”、“不太合群”。但此刻亲眼所见,那扑面而来的沉重感和压抑感,远超“困难”二字的描述。
老管家顺着少爷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低声道说几句。
傅故渊没有回答管家。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池余身上——那用力抵着胃部、指节泛白的手;那掐着自己手腕、带着自毁倾向的小动作;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轮廓;还有那紧抿的、透着一股近乎凶狠倔强的唇线……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不舒服”。这更像是在独自对抗一场无声的风暴,一场从内到外的消耗战。
一股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傅故渊的心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更像是一种……被那种孤狼般、哪怕濒临崩溃也绝不示弱求饶的姿态所刺中的、混杂着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痛。这个林池余,像一块被风雪侵蚀的寒铁,冷硬、尖锐,却又脆弱得让人心惊。傅故渊的眉头下意识地蹙紧,那惯常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赞同和……心疼。他自己的身体也需要调理,深知病痛的折磨,而眼前这个少年承受的,似乎远不止病痛那么简单。
就在傅故渊蹙眉凝视的瞬间,角落里蜷缩的林池余,像是野兽感应到了最危险的窥视,猛地抬起了头!
冰冷、警惕、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凶狠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匕首,带着一种“再看就剜了你眼睛”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