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工作
,让林池余下意识地猛地一缩手,指尖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抗拒和僵硬。但方程塞得很用力,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霸道,冰棍直接贴到了他汗湿、晒得发烫的手腕皮肤上,那沁骨的凉意激得他皮肤剧烈地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喏!快拿着!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白花钱啦!”方程自己已经猴急地撕开了那简陋的包装纸,咔嚓一声,毫不犹豫地对着绿色的冰体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被冰得倒抽一口凉气,发出“哈——”的一声长叹,仿佛全身的燥热都被这一口冰镇压了下去,“爽!凉快死了!”

    林池余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支突如其来的绿豆冰棍。绿色的冰体在炽烈的阳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缕缕诱人的凉气,那凉气仿佛有形,丝丝缕缕钻进他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他又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方程。方程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冰棍,冰水混合着口水顺着他咧开的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他也毫不在意,直接用崭新的T恤袖子在嘴边胡乱一抹,眼睛弯成了快乐的月牙,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满足和快乐,仿佛此刻他品尝的不是一根廉价的绿豆冰棍,而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那笑容纯粹、热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未经风霜的、阳光般的感染力,像一颗小太阳,灼热地照耀着周围。

    林池余的指尖感受着冰棍沁骨的凉意,那凉意似乎能短暂地麻痹掉皮肤下那些陈旧的、隐隐作痛的伤痕。他沉默着,时间仿佛在酷暑中凝固了几秒。

    最终,生理上对干渴的强烈屈服,和对避免更大麻烦的冷生存的本能,总是优先于感受。他最终还是动作有些迟缓地撕开了那简陋的、有些粘手的包装纸。他没有像方程那样毫无顾忌地狼吞虎咽,只是低下头,张开嘴,在那光滑、冒着寒气的绿色冰面上,极轻、极快地咬了一小口。冰凉、微甜的绿豆沙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如同一股清冽的甘泉,短暂而有力地驱散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烧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动作依旧斯文而克制,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却又无法投入热情的任务,带着一种疏离的仪式感。阳光把他和方程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滚烫得几乎冒烟的地面上。方程一边啃着冰棍,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战果”:“哎,林池余,我刚才在那边那个红垃圾桶后面,发现一个好大的纸箱子!真的超级大!我费了好大劲才拖出来一点,估计能卖不少钱!待会儿咱俩一起去拖好不好?我一个人弄不动……” 他兴奋地比划着,冰棍水随着他的动作甩出几点晶莹。

    林池余偶尔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目光却总是越过方程兴奋挥舞的手臂和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投向巷子深处。那里,一栋外墙斑驳、墙皮大片剥落的低矮旧楼,沉默地矗立在白得晃眼的烈日下,几个黑洞洞的窗口像怪兽的眼睛,毫无生气地窥视着巷子。那栋楼像一个沉默的、贪婪的怪兽,张着黑洞洞的血盆大口,等着将他这只刚刚尝到一丝冰凉滋味的猎物,重新吞噬回那无边的黑暗和酷热之中。那个所谓的“家”,是他所有恐惧的源头,也是他拼命捡拾废品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回去的牢笼。

    他脚边的蛇皮袋里,捡来的易拉罐和塑料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那是他通往“安全”彼岸的、微薄却无比坚定的筹码,是他在绝望中为自己和外婆搭建的一根纤细的救命稻草。而手里这支正在快速融化的绿豆冰棍,那短暂却真实的冰凉触感和微甜滋味,如同这个炎热得令人窒息的夏日里,一个突兀闯入的、带着方程式鲜明印记的小小插曲。它短暂地存在过,真实地存在过。他感受着那凉意在干渴的口腔里蔓延、扩散,带来片刻的麻痹和舒缓,却又迅速被周围无孔不入的酷热贪婪地吞没、消解,最终只剩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甜涩,顽固地萦绕在舌尖,也沉沉地、复杂地沉淀在心底最深处。

    那甜涩,像极了他短暂十年人生的滋味本身——短暂麻痹的、虚幻的甜意之下,是长久而坚硬的、无法摆脱的苦涩基底。他默默地、近乎珍惜地小口舔着那根冰棍,直到它只剩下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粘在木棍上的绿色冰渣,仿佛在汲取这漫长酷暑中唯一一点,由另一个世界施舍而来的、带着强烈不安和别扭的暖意。这暖意如此陌生,如此奢侈,又如此……让他心慌。

    “喂,你吃得好慢啊!都要化光了!”方程已经三下五除二啃完了自己的冰棍,意犹未尽地舔着木棍,看着林池余手里还剩一小半的冰棍,又看看他沉默的侧脸,忍不住开口。他凑近了一点,带着点好奇和不解:“林池余,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绿豆的?下次我给你买牛奶味的吧?”

    林池余握着冰棍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冰凉的木棍硌着掌心。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两小片浓密的阴影。

    他不再看方程,也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舔舐最后一点冰渣的速度,仿佛要尽快结束这令他无所适从的“馈赠”。巷子里,只剩下方程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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