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微弱的波动,像一颗投入深不见底古井的石子,涟漪还未及扩散开,就被井壁厚厚的、经年累月凝结的坚冰无情地吞噬了。
善意?关心?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方程这种生活在蜜罐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的好意,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需要高度警惕的陷阱诱饵,一种甜蜜的毒药,一种可能引火烧身、将他拖入更深渊的奢侈品。他筑起的心墙,早已高耸入云,坚不可摧。
“不用。”他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铁丝钩专注地翻找着垃圾桶边缘的废弃物,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目光交汇从未发生过。“脏。”他补充了一个字,像是解释,又像是斩钉截铁地划清界限。
他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沉默中承受烈日和风雨。他人的善意,尤其是这种带着“少爷”气息的、未经苦难淬炼的善意,对他而言,非但不是温暖,反而更像是一种需要消耗心力去防备的负担,一种可能打破他脆弱平衡的危险信号。
方程举着手套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他看着林池余重新投入“工作”的、那过分沉静、疏离甚至带着点冰冷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抿紧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的拒绝。方程忽然觉得,自己递过去的不是一只可以防晒的手套,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被对方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他撇了撇嘴,倒也没生气,只是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和不解嘀咕了一句:“真是的……不识好人心,晒成黑炭可别哭鼻子……” 然后,他把那只手套胡乱地、带着点赌气意味地塞回自己裤兜里,又像来时一样,噔噔噔地跑开了。他的情绪,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池余面无表情地从一堆散发着浓烈酸腐味的厨余垃圾边缘,准确地勾出一个几乎完好的、标签都还鲜亮的塑料饮料瓶。他把它丢进袋子,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那“不识好人心”的嘀咕清晰地飘进耳朵,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冷峭的弧度。好人?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人。他只知道,依赖别人,相信所谓的善意,最终只会让自己摔得更痛,跌得更惨。
信任,是这世上最昂贵的毒药。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双能翻捡废品的手,和那颗早已被现实磨砺得冰冷坚硬的心。
太阳似乎更毒辣了,像一个愤怒的火球,肆无忌惮地倾泻着光与热。蝉鸣也愈发聒噪,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灼热得几乎扭曲空气的小巷里移动。
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林池余的鬓角和后颈滑落,流进领口,与衣服摩擦着敏感的伤痕,带来一阵刺痛和黏腻。他抬起胳膊,用T恤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火辣辣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巷口那唯一一点阴凉处——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躲在一棵枝叶稀疏的槐树阴影下,有气无力地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她面前是一个刷着白漆的木头箱子,盖着厚厚的棉被,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冰棍”两个字。那箱子仿佛散发着一种魔幻的凉气,吸引着所有在酷暑中煎熬的灵魂。
林池余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甚至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胃里空荡荡的,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鸣叫。胃部的饥饿感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小兽,在用细密的牙齿啃噬着他的意志。今天捡到的瓶子不少,袋子沉甸甸的,也许……能换一支最便宜的老冰棍?那冰凉清甜的滋味,哪怕只有一瞬间……这个念头刚像水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就被他脑中一个更冰冷、更严厉的声音狠狠地按了下去,掐灭了。
就在这时,方程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带来一股更浓郁的热风。他手里紧紧攥着几枚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的硬币,显然是刚从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小腰包里掏出来的。他热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他看都没看林池余,径直冲到冰棍摊前,声音响亮得盖过了聒噪的蝉鸣:“奶奶!买冰棍!要两根绿豆的!要最冰最冰的那种!” 他踮着脚,把硬币叮叮当当地放进老太太摊开的、同样粗糙的手掌里。
老太太慢悠悠地掀开厚重的棉被,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涌出。方程迫不及待地接过两支冒着丝丝寒气的绿色冰棍,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转身,噔噔噔又跑回林池余身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享快乐的兴奋。他甚至没问一句“你要不要”,就直接把其中一支硬塞到林池余手里。冰凉的触感,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