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
    夜深了,废弃的霓虹灯牌在对面楼顶苟延残喘,断断续续地吐出“招”字的半边红,“租”字早已瞎了眼,只剩一个空洞的“口”。这光,像稀释的血水,吝啬地涂抹在破败的楼体上,勾勒出千疮百孔的轮廓。

    苔九里的空气是凝固的、粘稠的汤。灰尘、陈年油烟、死水洼的腥臊,还有不知哪家窗口飘出的、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苦,层层叠叠地沉淀下来,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感。风是吝啬的过客,偶尔从两栋歪斜的“握手楼”之间那狭窄得仅容一线天的缝隙里挤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塑料袋和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如同蛇类爬行的声响,旋即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窗,是这破败蜂巢的眼睛。大多黑洞洞的,像被剜去了眼珠。偶尔有几点昏黄的光亮,也病恹恹的,隔着积满厚厚油污的玻璃,模糊得如同垂死者的呓语。一扇锈蚀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窗被风吹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每一次都拖长了尾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铰链上脱落,砸向楼下那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山。

    再远处,几个歪斜的垃圾桶旁,有绿幽幽的光点无声地闪烁、移动。是野猫。它们为了争夺垃圾桶边缘一个被啃得精光的鱼头骨架,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利爪刮擦着水泥地,声音尖锐刺耳。一场无声的战争在黑暗里上演,只有那些幽绿的眼睛和急促的、带着腥气的喘息证明着它们的存在。

    一根横跨两栋楼的晾衣铁丝,在夜风中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呜咽。上面还挂着几件忘了收的衣服。

    苔九里漆黑的夜晚,林池余蜷缩在木板床上,坠胀感迅速发酵、膨胀,变成一种钝重的、持续不断的碾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腹腔,攥住了那颗脆弱的脏器,用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内壁。冷汗悄无声息地从额角、后颈渗出,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试图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那碾磨的力道就加重一分,牵扯着整个胸腔都隐隐作痛,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

    他直起腰,想换个姿势缓解,动作却猛地僵住。一股尖锐的、毫无预兆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猛地从胃底贯穿上来!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熟悉,瞬间撕裂了他强装的镇定。

    眼前骤然一黑。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视野边缘急速收缩,像被浓墨浸染的劣质胶片,中心只剩下窗外白的晃眼的惨白刺眼的光斑。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根酸胀,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这疼痛…是旧的。

    冰冷的雨水滴进了房间,他捂着肚子缓缓起身去关窗户。清醒了片刻,他直起身,站在窗口。

    恍惚间,月光模糊了他的眼。

    七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像地窖里的铁。

    争吵声如同往常一样,在狭小逼仄的客厅里炸开,带着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生疼。林敏舟那张被酒精泡胀的脸扭曲着,唾沫星子喷溅在周琰苍白的脸上,他像头困兽,一遍遍低吼着钱的下落。周琰佝偻着背,剧烈的咳嗽像要把她单薄的身体震散架,她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那是…小池的…学费…咳咳…真的…没了…”

    他躲在房间的门后,那道窄窄的门缝像一条冰冷的伤口,把门外绝望的景象切割进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每一次父亲的咆哮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他看见林敏舟猛地推搡了周琰一把,她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紧接着是更汹涌、更窒息的呛咳。

    小小的身体里,一股滚烫的、无法言说的东西猛地冲了上来,压过了恐惧。那是保护的本能,是看到最脆弱的花朵被践踏时涌起的、不顾一切的勇气。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林池余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猛地从门后冲了出去,瘦小的身影瞬间插入了父母之间那片充满硝烟和酒气的狭窄地带。他张开细瘦的手臂,徒劳地挡在剧烈咳嗽、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面前,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对着那个山一样高大的、散发着酒臭的阴影嘶喊,声音尖利而颤抖:“别打…妈妈!不许你……你打……妈妈!”声音些许因为冷而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林敏舟布满血丝的眼睛愕然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怪物。

    周琰带着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林池余,一种本能的、被逼到绝境的应激反应瞬间爆发:“不用你多管……”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扭曲的防御姿态,狠狠抬腿,向后蹬去!她只想摆脱那突如其来的阻挡,只想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那一脚,结结实实,带着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女人的全部绝望和混乱力量,蹬在了他单薄的肚子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抵抗的力量猛地撞在胸前,肋骨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脚下骤然踏空。世界在他眼前猛地倾斜、旋转、碎裂。

    他向后倒去,小小的身体撞在冰冷坚硬的楼梯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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