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但这只是开始。惯性带着他继续翻滚,天旋地转。他看到了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沾满油污的灯泡,昏黄的光晕拉长、扭曲,像一只狞笑的眼睛。他看到了父亲惊愕僵住的脸,在视野里一闪而过。他看到了母亲骤然瞪大、写满难以置信和瞬间被巨大惊恐冻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飞速下坠的身影。
他恍惚间听到周琰对林敏舟说:“都是他,我的钱都花在小池身上了,我真的没钱了……”
他听到了自己身体撞击在每一级冰冷、坚硬的水泥台阶上的声音:砰!砰!砰!沉闷、滞重,像破旧的麻袋被无情地摔打。骨头在撞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痛。难以想象的剧痛从四面八方、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爆炸开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蜷缩在楼梯底冰冷的水泥地上,视野里只剩下母亲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变形、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脸,以及她喉咙里发出的、不成调的气流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冰冷。消毒水的味道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着他的鼻腔,把他从一片混沌的虚无中硬生生拽了回来。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无比艰难。眼前是晃动的、模糊的白色影子,还有仪器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痛。无处不在的痛。左腿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贯穿,又像被沉重的石碾反复碾压,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出胸腔里尖锐的刺痛。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它们僵硬得不听使唤。
“醒了!孩子醒了!” 一个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女人声音响起,是护士。紧接着,一张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脸凑近了,那眼睛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别动,小朋友,你受伤了,得好好躺着。” 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扫过陌生的环境——惨白的墙壁,冰冷的铁架床,悬挂着的输液瓶。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裹挟着楼梯上翻滚的剧痛和母亲那张惊恐欲绝的脸,猛地回涌,几乎将他再次淹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病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外婆站在那里。
她一步一步挪到床边,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拖着千斤枷锁。她看着他,看着孙子苍白小脸上残留的擦伤,看着他那双因为疼痛和惊吓而显得空洞茫然的眼睛。巨大的负罪感如同巨石,瞬间将她压垮。
“小池……”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指尖却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剧烈地抖动着,停住了。仿佛怕那轻微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的疼痛。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气音,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泛着消毒水气味的水泥地上。
“外婆……” 他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那尖锐的痛楚似乎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过了一丝。他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剧痛,忘记了那冰冷的夜晚。他努力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沾着灰尘和干涸血迹的小手,在白色的被单上极其艰难地、几乎是抽搐般地挪动了一点点,似乎想去够外婆那颤抖的手。
“别…哭…” 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力气,小脸因为用力而皱成一团,“…疼…不疼…”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试图安慰这个在他眼中永远脆弱、此刻却因他而彻底崩溃的老妇人。那双依旧带着孩童清澈、却过早被痛苦和惊恐侵蚀的眼睛里,映着外婆泪流满面的脸。
“是外婆没本事,你爸就不是人……我不能带你走……外婆会在想办法的…小池…要等我。”外婆摸了摸他的脸,“吱呀”门被打开了,周琰走了进来给外婆使了个眼神,外婆走了,恋恋不舍的又看了林池余一眼,他扯了扯嘴角,但笑起来不是很好看。
“…小池?妈妈昨天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放心上……”周琰坐到他旁边,轻声说。
林池余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望着她看。
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依恋、恐惧和本能安抚的茫然。那目光,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地刺穿了母亲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