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就得出结论。
说得那番话一是叮嘱,二是敲打。
何余站直些,收起方才进门时那点嬉皮笑脸。
方蘅之指着院里的草药,声音沉缓一些,依旧带着粗粝的质感。
“看见没,这些草草木木,枯枝烂叶,在旁人眼里是破烂,在我等眼里,是兵器,是千军万马。”
“学医。”他顿了顿,惯常的不耐淡了些,语气沉得发重,“学的就是掌住那一念之差的本事,你得记住,你手上过的每条命,都重如千钧。”
他蓦地转头,目光锐利。
“病人托命于你,从不是因你嘴巧机灵,是他们走投无路,赌你能救命,这碗饭,吃的是手艺,更是良心。”
“识药为基础,辨症是根本,施治是运用,三者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差错,也经不住半点轻慢。”
方蘅之又哼一声,像是总结,又像是警告。
“若是觉得苦,觉得累,现在说,出门右拐,不送。”
“若决定留下,就把你那点吊儿郎当的心思给收起来,一头扎进来,学不好,我第一个撵你走。”
他说完,也不看何余反应,甩袖就往前堂走,走到一半又偏过头。
“还杵着?齐玉!带她去后院理新收的药材,把次的挑出来,别坏了回春堂的名声。”
齐玉赶紧应了一声,冲何余使个眼色,小声道,“师父就这样,嘴硬心软……走吧,何姑娘,我带你去。”
何余轻轻点头,快步跟上齐玉,心思还留在方蘅之那番话上。
她本来确实是为了月钱一两,为了包食宿,为了脱离那个窒息的家才来的。
学医?
不过还算体面的谋生手段,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学成出师,就找个富庶地方开个小医馆,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方蘅之刚才那番话,像块石头砸进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里,咕咚一声,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说得每个字每句话此时此刻在脑子里不停打转。
良心?
她自认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良心这词,对她这种挣扎求生,靠花言巧语捞点好处的人来说,似乎有点太沉重,也太奢侈了。
来这儿这么久,她想要的不过是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一点,轻松一点。
她有点乱。
方蘅之脾气又臭又硬,讲起大道理倒一套套,说得学医跟当菩萨似的。
她像是当菩萨的料吗?她连自己都快渡不过苦海了。
齐玉已经蹲在新草药前,边分拣边教她辨好坏,何余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拿起药材,心不在焉地挑着。
兵器,千军万马,老头子比喻还挺霸气。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段尘封的记忆,穿透所有杂乱的思绪,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记起很久很久之前,她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时,心底那份最纯粹的喜悦。
那时候学医的初衷……好像真的,就只是为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