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余那副不给钱绝不罢休的理直气壮,竟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些许措手不及。
四周鸦雀无声,何瑾更是脸色大变,她疯狂朝何余使眼色,何余瞥一眼直接略过。
这些日子赶来赶去,又伤身又心,虽然说配合调查是每个百姓应尽的义务,但验尸不是。
这个得给钱,白嫖可不行。
何余扯起完美微笑,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崔元灏,等着他的下文。
终于,他像是被气笑了,极短促地呵了一声,“好,验得仔细,本官有赏。”
何余立刻追问,生怕他反悔,“赏多少?大人您说个准数,我也好有个奔头。”
她可不想最后被打发几个铜板。
崔元灏:……
他深吸口气,结果被那味道呛得咳嗽了一声,脸色更黑了几分。
“五两!验出有用线索,再加五两!”
“成交。”
何余声音陡然洪亮。
本来想让崔元灏交个定金,可他眼神冷得像是要杀人,这里这么多人见证,他想要赖账也不成。
“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比孙仵作验得还仔细。”
说完,她重新将布巾捂严实,昂首挺胸,摆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架势,迈着坚定的步伐就冲进停尸房。
沈徽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也走了进去。
崔元灏揉了揉又开始突突跳的太阳穴。
何瑾看到他脸色不对劲,小心谨慎替何余说话,“大人,阿余还小,不懂事您别和她计较,这两日可能……”
“不必多言,本官有数。”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崔元灏抬手打断。
何余懂不懂事,他可再清楚不过。
他看着何余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即使没看见脸,他也能想象出她那副见钱眼开的嘴脸。
她眼里除了银子竟看不到半分对尸身的惧意与尊重,方才还被熏得眼泪直流,此刻倒像奔着什么宝贝去了。
他心底掠过轻蔑,这女子看似贪财莽撞,实则胆大心细,倒是个可用之材。
贪财好啊,有所求才会听话。
日后查案用得上她的地方还多,若她真有本事,他不介意多给些甜头,若她徒有虚名,或是起了异心,收拾起来也容易。
不过看她不着调性子,又觉得用钱驱使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何余有点疯。
不过目前来说,她也确确实实解了燃眉之急。
人都是有缺点的,越浅显越好控制。
同一时间,何余捂着布巾,怀揣着对银子的炽热渴望,强忍着那混合型恶臭,毫不犹豫踏进去。
房内光线昏暗,仅靠几扇高窗透入微光,空气潮湿而凝重,那股味道更是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四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停放在简陋的门板上,勾勒出令人不安的轮廓。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
最里面的尸床旁,几日未见的谢昀,正跪在地上,对着颗有些腐败,难以辨认面容的头颅,哭得撕心裂肺。
牛逼。
谢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不住的悲鸣在停尸房内回荡,与这死亡与腐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楚。
何余愣住片刻,脚步下意识地停住,那为钱而生的勇猛气概,在这突如其来的浓烈悲伤面前,不由得滞了一滞。
可能是他哭得撕心裂肺,密密麻麻的酸涩爬上心头。
跟进来的沈徽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哭泣的谢昀,又落回何余身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门板外忽然传来崔元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还带着点不耐的催促,“何余,愣着做什么?还不开始!”
怎么跟周扒皮一样,不过这声催促,也让她刚冒头的那点酸涩被压下去。
他是知府,管的是命案,哪有空看谁哭丧,十两银子还没到手,先干正事要紧。
谢昀惨,她也很惨,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这么一想,何余立刻重新振作精神,她努力忽略掉那令人心酸的哭声,走到新挖出来尸体旁,一鼓作气掀开白布。
顿时恶臭扑面而来,顶级过肺。
何余闭着眼缓了会,她看着源源不断的蛆虫从尸体身上爬出来。
有种想死的冲动。
硬着头皮带上羊皮手套,先是仔细观察尸体的整体情况,尸体高度腐烂,多处皮肤已软化剥落。
嘴唇呈暗紫色,她掰开他的嘴,肥胖的虫子一坨一坨藏在他的嘴里,在她掰开后全部皱缩起来。
何余轻飘飘叹口气,看着没事,实际上已经走一会儿了。
她轻轻划过他的眉眼,此处有颗很大的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