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她的脸色依旧是近乎透明的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宁静。

    她看着楚温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深陷的绝望,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弯,像初春湖面碎裂的薄冰。

    “阿酒……”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拂过耳畔时带着彻骨的凉。

    “别害怕……生死有命,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那眼神冷静得近乎冰凉,是她一贯的从容镇定。

    楚温酒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喉结滚动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

    他幼时曾见过亲人离去,那一天,瓢泼大雨是诡异的殷红,乌云密布,弥漫了他整个天空,从此在记忆深处凝成不散的阴霾。

    他后来好不容易又有了亲人,然后又一次,要亲手送走他们。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脆弱的破碎感,两滴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个平日里诡计多端,满怀隐忍的照夜公子,此刻忽然变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恍惚间,他想起师姐当年也是这样。

    在他失足跌入蛇窟,愤怒到极致时,师姐就站在洞口,抱臂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冰凉,从容镇定。

    她说:“你若是想死,就继续待着。”

    师姐向来不善言辞,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护着他。她总是面冷心热,对他好从未宣之于口。

    寒蜩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回握他。

    她喘息了几下,恢复了些精神,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亮:

    “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楚温酒难耐地发着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用力点头。

    “重复一遍。”

    寒蜩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会为死去的人活着,也不会为了恨活着,我为自己而活。”

    楚温酒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寒蜩满意地眨了眨眼,眼神从凌厉变得温柔,抬手想抚摸他的脸颊。

    指尖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苏怀夕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腕,将那只冰冷的手轻轻放在楚温酒的脸上。

    寒蜩的嘴角勾了勾,气若游丝:

    “记住就好……我会看着你的。”

    一滴泪水从楚温酒眼角滑落,砸在寒蜩的手背上。

    寒蜩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静谧站立的苏怀夕,嘴唇嗫嚅,好像要说什么。

    苏怀夕立刻俯身靠近,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寒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怀夕的神情微微一震,眼中浮起复杂的波澜,有惊愕,有了然,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寒蜩仿佛卸下了所有牵挂,重新看向楚温酒,眼神变得温和而恬淡,像一汪即将干涸的清泉。

    “阿酒,义父的事……我知道了,你……别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努力想做出嗔怒的模样,“你答应我的事,我和义父都会盯着你的。”

    楚温酒抬眼,泪水朦胧中,只觉得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用力点头,声音破碎不堪:“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寒蜩笑了笑,那声轻笑如同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眼中那点明亮的光芒,定定地望着楚温酒,然后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如同逐渐褪色的唐卡,失去了所有光彩。

    随后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发出一声轻微却震耳欲聋的闷响。

    在那一刻,楚温酒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与颜色都彻底消失了。

    良久……

    楚温酒握着她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最后一点温度从指尖迅速流逝,最终变得冰冷刺骨。

    他僵在原地,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了下来。

    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大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静室里只剩下药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是最后的夜。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