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
    萤谷,这是盛非尘曾带他来过的秘境。

    此时天气渐凉,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周遭依旧生机盎然,植被青葱。

    可那片银蓝色轻轻柔柔的萤火却已然没了踪迹。

    季节轮换流转,一切物是人非,兜兜转转这么久,他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来这儿。

    可当想找个心安之地时,他却偏偏只想起了这里。

    溪水潺潺,在谷底蜿蜒流淌。

    天气虽已渐冷,却仍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细碎如星,在暮色中散发着朦胧的柔光,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宁静得仿佛可以涤荡世间一切的血腥与尘埃。

    楚温酒背着寒蜩,一步步走入这片绚烂而寂静的谷地。

    他走得很慢,最终在山谷溪流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

    那树干粗壮遒劲,他小心翼翼地将寒蜩放下,让她倚靠着树干。

    “师姐,你喜欢这里吗?”

    楚温酒问。

    好似,寒蜩只是疲惫地睡着了,她的脸庞在柔光的映照下褪去了临死前的苍白,竟显出一种温润的安宁来。

    “我很喜欢这里。”楚温酒说。

    楚温酒就静静地坐在寒蜩身边,思绪飘回了以前的那些趣事。

    他看了看寒蜩,想起师姐第一次出任务归来,扔给他一串裹着粗糖粒的糖葫芦,糖霜沾在她指尖,被她不耐烦地蹭在衣摆上。

    想起他残毒发作时,是她拿着药碗守在他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醒来时她的手腕被他无意识咬出了一圈圈血痕。

    想起去年生辰,他送了她一把嵌着珍珠的匕首,她嫌俗气扔回给他说不要,却偷偷藏下来,在后来的追杀中,用这把匕首挡了致命一击……

    他不禁笑了笑。

    星光落在他凌乱的发梢,染血的胸襟,还有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眸里。

    “师姐,我想起了好多有意思的事。”

    他说。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也未曾挪动,只是这样静静地守着。

    恍惚间,他好似又和寒蜩回到了那些看似艰难的训练岁月。

    寒蜩总是面冷心热,爱冷嘲热讽,摆出不屑一顾的模样,骂他轻功练得比乌龟还慢。

    但事实上,每次他闯了祸,都是寒蜩主动去找义父领罚;她愿意替他去杀那些面目可憎的贪官,愿意替他去完成艰难的任务,也愿意绕远路去城南给他买一串糖葫芦;她比谁都早把他当亲人,却偏要装得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他从未想过,原来和师姐在一起的开心日子竟有那么多,她纵他胡闹,为他担下风险,愿意陪他保守秘密,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一天一夜,他未曾合眼,就这样守着……

    看着晨光熹微取代星光,看着烈日当空又缓缓西沉,看着暮霭渐渐笼罩整个山谷,看着那些白色小花在夜间重新亮起柔光……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可身旁寒蜩越来越冷的体温,却残酷地提醒着他,该告别了。

    他数着花瓣上的露珠,数到第七十八颗时,终于承认

    师姐是真的走了……

    第二天清晨,在鹧鸪的啼叫声中,他在溪畔亲手挖了一个墓穴。

    没有棺椁,他仔细用溪水洗净了寒蜩脸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他整理好她凌乱的发髻,为她亲手簪好了她最爱的银簪刀。

    然后将她轻轻放入铺满柔软青草的墓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捧捧黑色的土壤落下,渐渐掩盖了那张唇角微勾的脸。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时,楚温酒跪在坟前,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湿润的新土上,肩膀无声而剧烈地颤抖。

    ……

    没有嚎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紧绷,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崩断,碎成一地。

    山谷中的鹧鸪声在寂静里更显凌厉,终于,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义父给他取的代号是“照夜”,是希望他能照亮黑夜,而今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到如今,他连最后一点光都弄丢了。

    他的世界,彻底暗了。

    泪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最后的锚点。

    此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萤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

    楚温酒依旧跪坐在坟前,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细碎得好似踩碎了枯枝落花。

    楚温酒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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