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尤其看见瑾的灵魂仍是童稚模样时,他一颗心几乎都要绞出酸水来了——两百余年过去,他依旧是那个被伤害后缩在被褥里哭泣的幼童么?岁月催熟了他的肉/体,却忘记带上他的灵魂……
因此他永远停在了那一年。
也可以说是死在了那一年。
终究下不去手啊!
那厢瑾为防术士追击,一口气逃到数里之外。但他毕竟已褪化成小儿形态,平常日行千里都不带累的,这会儿才跑几里路,便将体力全耗尽了,不得不停下歇息。
他遁入丛林,四处张望,再三确认术士二人并未追来后,方倦倦地阖上眼。本只想打个盹儿,不料刚闭眼,魂儿便流到梦乡去了。
再醒来时,天犹未亮。风吹得林木飒飒响,顺带送来一阵令人不安的气息。
瑾立马睇向黑魆魆的丛林深处。只听两个声音在对话——
“你确定这是拿睚眦剑那家伙的气味?”
“十之八九是了!”
“不对呀,我闻着是一股奶味,像兽崽子……”
“嗐,你管他呢!这要是拿睚眦剑那家伙,咱们就捡到便宜了;不是,咱们也捡到便宜了——兽崽子虽没多少肉,但肉质是最嫩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这会儿又碰上狼妖了!
瑾心内暗忖:我虽变回孩童模样,但外貌兼似狼狐,他们一眼便能认出。死在我手上的狼妖多不胜数,倘或落入他们手中,少说也要挨千刀、受万剐,断不可能痛快地死去!
于是拔腿便跑。而这边刚动身,那边两头狼妖便捕捉到动静,立马追来。
瑾直往山脚下的村庄去——那儿有人有家畜,各种气味糅杂,兴许能扰乱他们的嗅觉。
不曾想狼妖追到林子口,直接刹停脚步,不追了。其中一头问:“你也感觉到了吗?”
另一头叹着气说:“感觉到了,这村子里有很强的灵力,估计是村民请来了除妖师。唉,他真够傻的,往那儿逃不也是死路一条么?”
时值中夜,村民都睡下了,整条村静悄悄的。
瑾奔逃彻夜,体力消耗甚大,肚子饿得咕咕叫;恍然间闻到一股肉香味,少不得垂涎三尺。他饥渴地依着那味道摸寻片刻,来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院。院中央立着个架子,上面挂了好几条肥瘦相间的熏肉。
瑾饥火烧肠,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径直翻过篱笆墙,溜到架子下面,跳起来咬住熏肉的一角,借助体重将它拽下来。不料这下动作过猛,将整个架子都拽倒了,“噼里啪啦”一阵响。
屋内安睡的人被惊醒,还以为是盗贼,出来一看究竟,却没想到是个小妖怪,当即大叫:“快来人啊,这里有妖怪!”
瑾叼着熏肉狼狈逃窜。村民抄着武器破门而出,又是拦又是追又是打。
瑾身手敏捷,奈何寡不敌众,在围剿之下仍受了不少伤。如此情势,他只得丢下到嘴的熏肉,憋着最后一口气逃进道旁的小树林。村民担心林中有其它猛兽,故不敢深追,骂骂咧咧地散了。
耳闻追击声淡去,瑾这才放慢脚步,一瘸一瘸地走着。血濡湿了他的毛发,滴滴答答落在脚下。他心如止水,默默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躺下,蜷起身子,静待终焉来临——
无所谓挣扎了,他本就没有非活不可的理由。他早已疲累不堪,累到连伤口都懒得一舔。
落得如此结局,属实凄凉,不过他也早已料到,自己会孑然一身、落魄地死去。
却在这时,风度来一抹熟悉的气味。瑾霍然睁眼,扭头一望。丛生的草木间,掖着一道绰绰的身影——
“这里应该没人了吧?”
她自言自语,从衣囊中摸出一件圆溜溜的物事。
瑾哑然失笑:我是脑子不清晰了么,竟在死前看到幻觉……三更半夜的,她岂会出现在这林子里?
可心下如是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爬起来,靠近她。只因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向他释出过善意的人。
假如你是幻影……
假如你终将要消逝……
那便将我也一块儿带走吧!
手颤巍巍地抬起,伸向她渐次明晰的身影,终于在最后一霎,勾上她的衣角——
接着他便抵达了自以为是“极乐世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