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杨氏泪眼潸潸,惶然握住他的手,捧在胸口,“我什么都不在乎!就算你爱的是长孙无虞,就算你对我从来没有动过心,我也不在乎!只要能在你身边便好,你把我当成谁都没关系……”
武才人在屏风后听得心如刀绞,泪涟涟落下。可杨氏终究只能感动到同为女人的她,并不能令皇帝回心转意:“你醒醒吧!我杀了你的丈夫和儿子,我是你的仇人。你应该恨我,而不是……”侧目一睨榻上的婴孩,无奈叹气。
杨氏飞身抱住他:“你不是我的仇人!打一开始,我钟情的便是你,而非四郎……”扬起湿漉漉的面庞,望入他悲凉的眼,“二郎,人生苦短,何必追求极致的真实呢?如果骗骗自己就能过得幸福,有何不可?”
皇帝阖目,再睁眼,已是近似神像的淡漠容颜。只见他决绝地抽身而出,一振衣袂:“我宁可清醒着痛苦,也不要这样糊弄自己!即便你一无所求又如何?我要的你给不了,你要的我也给不了……认清现实吧!无虞刚走那会儿,我也没办法接受,所以才逃到你这儿寻求慰藉。但是现在,我已经醒悟过来了……”
杨氏在榻上匍匐,泪落如雨:“不要抛下我,二郎……”
“我会将这个孩子过继给李元吉,这样他也算有后嗣承继香火了。”
“他是你儿子!”杨氏撕心裂肺,“就算将他过继给四郎,他骨子里流着的也还是你李世民的血!”
“名义上,他是李元吉的儿子,足矣。”皇帝冷冷说罢,转身离去。
“别走!”杨氏拖着羸弱的体躯从榻上爬下,脚边还拖着带血的被裀,追上皇帝,用尽全身力气箍住他,凄凉地哭号:“别走,二郎!你要是走了,我活不下去的……没有你我活不了……”
“你可以的。”
“我做不到!”她绝望地哀嚎,凄厉音色刺醒了熟睡的婴孩,同母亲一块咿咿呀呀地哭闹起来,“我的心是你的!你要走,就把我也杀了吧!”
皇帝不为所动,摘下缠在身上的苍白手臂:“你是巣剌王妃,巣剌王李元吉的妻子,以前是,现在也是!”语毕,趱步向外,头也不回。
杨氏实在起不来了,分娩已经耗光她所有力气。她伏在冰冷的地面吁喘,悲痛至极,眼底开始滋生咒恨,冲着帝王逴逴的背影嘶嚎:“李世民——”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当宫中上下皆以为巣剌王妃即将母凭子贵,正式跻身太宗陛下的后宫时,太宗却一改往昔热情,再也没踏足过巣剌王妃的住处。宫人揣摩不透圣意,寻武才人探听消息。经过上次那回事,武才人可谨慎多了,任谁问都说“我就一端茶倒水的,哪里知道这么多呢?”
而巣剌王妃失宠,其他妃嫔也不见得有机会。太宗皇帝不是在前朝处理政务,就是陪晋王李治、晋阳公主李明达读书写字。他宁可晚上跟孩子一起睡,也不愿踏足□□看看那些独守空闺的女子……
后宫三千,俱败给了这对兄妹。
当年的风流英雄,在步入中年后选择了沉寂,将臂膀留给自己的孩子。
书房里,他怀抱晋阳公主,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像这样……这样……”声调前所未有的温柔,以至于武才人都有些恍惚了——这还是她印象中雷厉风行的帝王吗?“你看,一个字就写好啦!”
晋阳公主伸出胳膊挣脱父亲怀抱,奶声奶气地说:“可以了,小兕子自己写,不用阿爹带着!”
皇帝笑笑,眼尾涌出柔波似的小细纹:“好,那就让阿爹看看小兕子写得如何!”
晋阳公主提笔,踟蹰一霎,羞怯地睇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皇帝:“阿爹,你别盯着小兕子,小兕子紧张!”
皇帝配合地调开脸:“那好,阿爹不看!”
利目含笑流转而来,猝不及防撞进在旁研墨的武才人眼中——
“阿娘?”
钟罄般沉而亮的音色将武后震醒。
先皇望着她,眼眸洗去当年的沧桑,清亮如一池蓄着星星点点的油墨。武后溺入其中,失神了片刻,方别过脸,像是为掩饰什么地局促一笑:“你瞧我,朗儿穿戴得整整齐齐,我反倒认不出来了!”
她永远记得当年他为自己停留时,那盘旋在心胸的悸动;亦记得他绝情离开时,堂姨母那声惨厉至极的哀叫。他太奢侈了,随意挥霍□□女子的青春与真心。生前,他拿她们作后宫的点缀,死后,他还要她们于古刹孤老。所幸武后熬过来了。时过境迁,当年不可企及的冷峻帝王归来,她不想续前缘,只想报仇。
武后笑生两靥,执起先皇的手,暗中使劲。蔻丹狠狠嵌入先皇尚未长出指甲盖的指尖。
先皇不适皱眉,却未将疼痛显摆到脸上,五指拢成拳头企图抽开:“阿娘,接下来是要到哪儿去呢?”
武后紧咬不放,把那肉剜得近乎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