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篇:文皇归来(五)
起初可是打死都不认呢!后来圣上说要召他去京师,亲眼瞧瞧,他才认了……”

    原来如此:一开始不认,是因为认了就会被杀;后来认罪,是为了免去酷刑折磨,留着命进京见儿子。只要与皇上相认,他身上的罪嫌自然就能洗脱!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皇上会被他吓得昏迷不醒,更没有料到彼时在他身侧的女人,已经不是当年自己钦定的儿媳妇,而是她这个“心术不正”的武才人!

    武后沉思半晌,起身款款走至窗边,诡艳容颜隐藏在刘旻看不见的阴影中。

    灯烛似受一股无形力量撩拨,抖得厉害。

    她嗓音低冷:“如今这妖孽侥幸脱逃,我已派金吾卫追查。这段时间你就留在长安,协助金吾卫办事。一旦找到,无需上报,直接就地斩杀,过后再将他的首级送进宫便好!但是记住了:不许放过,亦不许错杀!你是最熟悉他的人,要是错杀或者错失,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刘旻栗然下跪:“请天后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光与影在武后冰冷的面上交替闪烁。摇曳在髻上的衔珠鸾凤金钗,飞腾姿态多出一丝暴戾跋扈——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珠流璧转。眨眨眼,已是春分。桃花支棱着娇妍媚态,向日盛放。草长莺飞,日渐葱郁的林木抖擞着洇润翠色。

    皇上还没醒来。

    武后坐在榻边,取过湿了水的巾帕,为他擦拭面颊。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像轻烟从鼻腔溢出来,一挥即散。

    其实,她有点惊讶——这个陪她坐在朝堂上治国理政的夫君,竟然已经如此苍老,甚至比记忆中的先皇还要枯槁憔瘦。真过分,明明比她还小一岁呢!

    窗外春景如织,莺雀叫得正欢。可是他,这个天下的共主,却丝毫听不见。

    武后放下湿巾,为他捋平眉心褶皱,心想:在梦里就别愁这么多了!我希望你做个开心的梦,哪怕梦到魏国夫人都好,我不在乎了。陛下,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只是你暂时还不能醒来,因为我还没有抓到你的父亲……他回来一定会拆散我们的,而我知道,现在的你一定会由着他这么做……所以我祈祷你能梦见那个小妖精,最好醉倒在她的温柔乡里,永远也舍不得出来……

    陛下,我成全你的情爱。你也成全我对权力的爱,好不好?

    贤儿,注定是要废掉的了!我原本想等你醒来再下旨,可是你睡太久了,我等得起,国家等不起。你身体不好,这个主意我就替你拿了,好吗?

    你放平心境,好好休养!我还不想失去你。哪怕你真的厌倦我了,要走,至少也给我一个道别的机会……

    武后抬指揩去眼角的泪。

    调露二年,太子李贤因涉嫌谋反,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临走前,武后去看了他。他坐在空寥寥的屋子里,耸拉着脑袋,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武后曾经打败过不少人,但无论是长孙无忌还是王皇后、萧淑妃,都没有像他这么像一个败者。他们或多或少还在抵抗,坚信自己没有输。

    暮光穿过窗牖,将这个经典的败者形象笼罩。

    武后没说话。她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是道别,还是落井下石,还是……

    一晌死寂,李贤缓缓蠕动干燥的唇:“阿娘……你到底是不是我的阿娘?”

    武后莞然,影子在裙边拖得好长:“这种事情,还重要吗?”

    他默了少时,把头轻摇:“不重要了……哪怕你真是我亲娘,也与生人无异。”

    血浓于水,老祖宗总是爱这么说。可武后发现,血缘于她,真的没什么力量。她可以像铲除反武派一样毫不犹豫地铲除太子,只因他挡了她的路。

    武后问:“你恨我吗?”

    他说:“与其恨你,不如恨我自己!我千不该万不该,生作你的儿子……”

    她静静垂目,嘴边笑意若有似无:“傻孩子。不是你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你。是我必须要把你生下来,是我给了你生命,也是我让你生不如死……所以,你尽管恨我吧!可是谁让你这么不听话呢?你都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开始忤逆我了——我不希望你在去昭陵的路上降生,你偏偏选在那时候出来;我求神拜佛不要难产,你偏偏赖在肚子里折腾半天……我甚至怀疑你跟你爷爷是串通好的!他不接受我这个媳妇,就让你从中捣乱,让我在去往昭陵的途中丑态百出!”

    如今再说起,已无当年的愤恨。她语声澹然,宛若弥漫江上的青烟,飘飘悠悠,带走一段母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