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侍女的手,云鬓散乱,涕泪纵横。疼痛是一方面,屈辱又是另一方面——所有人都停下了,皇上、御医、随行的宫人和侍卫。他们都沉默地听着她像个负伤的野兽哀嚎不止。
侍女忙前忙后为她擦汗,产婆不厌其烦劝她使劲。唯有腹中的孩儿,像存心跟她作对似的,死活不肯出来。武昭仪喊得肝肠寸断,额头迸出一根根青筋,狼狈至极,哪儿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就在她痛不欲生之际,太宗皇帝蔑视的眼神在脑海一闪而过,随即是长孙无忌在朝堂上大肆抨击自己出身卑微的话声。
如此看来,这孩子跟他们简直是一伙的!他选择此刻降生,就是为了让她难堪,让她出丑,好坐实她是个上不得厅堂的卑贱女子!
可她武媚是谁?岂会就此屈服!
就算赢得再难看,也是赢!
一声啼哭震开雪天的肃杀。
侍女动作麻溜地将婴孩裹进襁褓,不胜欢喜:“恭喜昭仪,是个儿子!”
丢了半条命的武昭仪,顾不得歇息,挣扎着爬起来:“快,为我梳妆更衣!”
侍女愣住:“昭仪,您都这么虚弱了,还要去爬山拜祭呀?”
她接过另一位侍女递过来的热水:“那当然!陛下还在等呢,咱们动作得快点了!”
这头为登山做准备,那头,宫人将小皇子抱与皇上。
皇上喜得一子,笑不拢嘴,当即为他取名“贤”。停滞了两个时辰的队伍,继续行进,以瑞雪相伴,徐徐驶向雄伟的山峰。
抵达目的地,已近傍晚。皇上下车后,立马到后排寻找武昭仪。只见雪中佳人,面若桃杏,齿白肌莹,宝髻嵯峨,鬓钗横斜,一袭素衫胜霓裳,袅袅娉娉,如天上之神女。
皇上魂儿都被掳去了,像根木头杵在原地。
武昭仪抬眸,横波美目,勾得他心一颤,疾步靠去,伸手挽住她说:“我、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仙子呢……”
武昭仪瞧他羞赧的模样,颇有几分少时神采,便抿唇轻笑。俄而察觉他目光痴醉地锁定在自己脸上不肯松懈,便忸怩地推他一把:“陛下别看了,还有正事儿要做呢!”
皇上观她花娇柳媚,心中爱得不得了,凑到她耳边说:“好,现在不看,等晚上再放开眼看个够……”
侍女在一旁看着夫妻二人卿卿我我,心中却是忧思重重。皇上只看到了昭仪光鲜靓丽的一面,并不知道她在背后付出多少——那可是刚分娩完没多久的产妇啊!
为她上妆时,她的手都在抖。武昭仪唇色青白,面容憔悴,身下还弥漫着浓重的腥味。但她不以为意,用手托稳她的腕子:“别抖,定一点!”
侍女望了她,眼下滋生出泪意:“昭仪,奴婢、奴婢只是觉得您这样太苦了……”
昭仪笑:“苦什么苦?好日子才要来呢!这傻瓜……别哭了,一会儿红着眼睛下车,圣上问起来,我可不知道怎么解释!”
风卷千层雪。武昭仪走在皇上身边,威仪棣棣,雍容华贵。然而只有跟在她身后的侍女清楚,这绝世风华之下,埋藏着何等辛酸、何等残酷!
武昭仪表面谈笑自若,背地里却要调动全身力气,才能撑起裙底下颤抖不止的腿。雪絮飘飞,看似轻盈,落在她肩头,却有千钧之重。
皇上似乎也不能相信刚生产完的女子,精力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他对她的爱意,在这股钦佩的作用下,达到了顶峰。
金乌西斜。晚霞从天边渲染上来,缤纷的色彩融汇交织,美不胜收。
爬过最后一级台阶,武昭仪已筋疲力尽。这漫长的山路几乎要了她的命。
侍女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连忙上前为她拍抚后背。她抓住她的胳膊,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矫首眺向前方,余晖掠至眼底,一幅壮观的画卷铺陈开来。
巍峨的巨山,背倚日暮落霞。她仿佛看见太宗皇帝魁伟的灵魂端坐在这张温暖又华丽的椅子上,接受皇上与她的祭拜。
深沉的低啸,晚风自远方袭来。她怔在原地,鬓边碎发飐飐曳动,眸中一点微光,似漪波泛滥在水面——
原来,这就是他每天都看着的景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