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悄然下着,落在嵯峨的宫檐上,碧瓦琉璃随之失色。然而紫宸殿内,一切辉煌如旧。
玉阶上落着两片奢华的衣摆。兴许是昨夜没休息好,皇帝精神欠佳,沉塌的眼睑压着两只困倦的眸。
皇后隐秘将他睃趁一轮,别在鬓上一支凤钗闪烁得小心翼翼:“今日不上早朝,陛下就该睡晚些嘛!”
然而皇帝只笑,并不搭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便不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谈。常常她寻他说话,他也只是一笑带过。
皇后知他是有意敷衍自己,却不甘心似地,继续唱着这出独角戏:“真是的,陛下都这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子,听见妖孽怪谈就兴奋,说什么也要凑热闹!”
“你难道不想看看,那为害一方的妖孽长什么样子?”他说这话时,闪动在眼角的狡黠一如当年那个表面乖顺、骨子里却叛逆的少年。
皇后哂然:“妖孽有什么好看的?必然是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模样!随便找个地方杀了便是,拉进宫里来多晦气!”
天色阴沉,疑有暗流涌动。
闲谈稍刻,一名内侍迈着小碎步入殿:“陛下,妖孽已带到!”
皇后心中掂量一番,踟蹰道:“陛下,真要让它进来么?妖孽毕竟不洁,嫔妾担心,它身上的邪气会对陛下不利。”
皇帝恍如未闻,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带它上殿!”
内侍应诺退下,宣门外侍卫将妖孽押上殿。接着是铁链磨过地面的咔啦声响。武后心中忐忑,十指剜进掌心。
一块巨大染血的枷徐徐度入视野。被锁在里面的是一个人,伤痕累累,步履蹒跚,乱发之下是一双含着血泪的眼睛。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副面孔异常熟悉。
犹自狐疑,却感觉身侧的皇帝呼吸中断。鸦默雀静中,她蓦然忆起这人在哪里见到过,心口一抽,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与此同时,那“妖孽”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前:“稚……”话还没说完,侍卫便将他死死摁下。
枷砸在地上,一声闷响仿佛将皇帝的呼吸也敲碎了。他捂着胸口发出喑哑的急喘。
皇后猛然起立,满头珠翠晃荡:“陛下,你怎么了?”抓住他的手,眼泪急得一颗颗往下崩。
彼时皇上已发不出话,只得手指“妖孽”方向,努力做着口型。皇后看得出来他想要表达什么,然而她选择了无视,转身指住那“妖孽”,声色俱厉:“快把他押下去!”
皇帝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以仅存的气力死死揪住她的袖摆。
皇后抱着他,对他诘问的眼神视而不见:“快,宣御医!陛下,你可千万别吓媚娘啊……”
另一边,侍卫猛力拽起“妖孽”。他挣扎着昂起头颅,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利目尖锐得慑人。当他看清玉阶上那人面目时,眼中震开一圈错愕,一切的悲愤哀伤霎时间被无尽的怒火吞噬——
“武媚!”
紫宸殿里爆发出一声震颤人心的嘶吼。
午间雪停。武后在案边坐下,脑子似乎被那一声吼懵了,御医陈述圣上病情时,她频频走神,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他这回犯病很严重,估计不能像之前那样很快就苏醒。这是件好事吧?她在心中暗暗问自己。
御医兢兢站在原地,还以为她要大发雷霆。不料她只是轻轻一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皇帝风疾病犯,昏厥不醒,英王李显和相王李旦速速赶来。英王甚是激动,逮着御医问个没停,又是哭又是叫;相王则安静许多,默默伫立在榻边对着病重的父亲流泪。
武后心烦意乱,想找个地方静静,遂拔身离殿。在门口撞见姗姗来迟的太子李贤,母子对视,形同两个陌生人。
太子两手一揖,低着头不看她:“阿娘!”
武后淡淡点首,什么也不说,拖着黯淡的裙摆匆匆走远。
圣上病情另说,当前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解决——
火光映照在凤钗精致的眼珠里,殷红似血。武后悠悠踏进刑房,见“妖孽”被困缚在一张椅子上,耸拉着蓬乱的脑袋,身上一件残破的白衣已被染成褐红色。听得铁门开启之声,他迟疑着把头抬起。
武后冷眼望着他,问紧随身后的狱丞:“他进来以后,有没有说什么?”
狱丞谄媚地笑:“没有,这妖孽先前受过重刑,舌头溃烂,如今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后笑睨他一眼:“信口开河!”
——说不出话,还能在大殿上指名道姓喊出她的名字?
不等狱丞出言圆场,她便举步走至那“妖孽”身前:“你,把头抬起来!”
被拔光了指甲的手慢慢握成拳头。他紧咬着牙,扬起脸,乱发背后一双眼笔直凿进她灵魂深处。
武后本能地感到悚然,倒退一步,却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