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相信,转头命令狱丞:“把他的脸擦干净给我看看!”
狱丞不敢怠慢,找来块湿布往他脸上抹两抹。触及伤处,他抿着唇发出忍痛的沉吟,视线一直勾在武后脸上。
武后将他再三端详。刚厉如锋的五官,较记忆中少了几分沧桑,却凌厉依旧。
没有错,是他。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曾经高高在上地睥睨着她。
狱丞看见武后瓷器般的脸缓慢渗出裂纹,瞳孔扑扑颤动,随时碎裂似的。“你退下。”她说,胸口剧烈起伏,说话也有些气喘。
狱丞隐隐觉得不对劲,躬身退出去。牢门“砰”一声关上,二人相看无言。他的眼光由始至终都是愤恨的,而武后却逐渐回归平静:“真是你么?”
他没应答,或许方才在殿上那两声便是他的最后一搏。
她窥探着他被隐藏在乱发后的肿胀双眼,温婉一笑:“御医来看过了,他说陛下这回病得很严重,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救不了你了!”
他盯着血淋淋的膝盖,怒火不再盛烈,取而代之是无尽的悲凉。
她欣赏着他的绝望,继续道:“那个时候,他连气都喘不上,却还能那么使劲地抓着我的手……真疼!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父子情深’吧?”
他漠然睇着她。
“想说什么?我不问你是如何起死回生、重返人间的吗?那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武后温柔地笑,“因为你不可能活过今晚!”
回到寝宫,屏退所有人,她在几案边坐下,神思游离,杳杳飘向过往。
耳畔飘过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是年少的圣上,当年的太子:“阿爹,雉奴知道错了,求您放过媚娘……”
她跪在地上,双目无神,面如死灰。而身侧,太子仍不遗余力地争取着:“雉奴保证不会再见媚娘了!求您网开一面,不要让她殉葬……”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去,掌心粗糙,交错的细纹似由刀剑铭刻上去一般。那曾经沾染过不少人的鲜血吧?和那些人比起来,她一个小小的武才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起来,雉奴!”
“阿爹……”
“起来!堂堂一国储君,为一个低微的女人跪着像什么话?”
在这场父子戏中,她成了沉默的石像,一如在先前无数场偷情戏中,他是只顾着低头批阅奏章、看不见他俩眉目传情的蒙昧君父。
太子握住那只宽厚的手,站起来。他看了眼父亲,满心愧疚,泣道:“阿爹,雉奴对不住您。雉奴辜负了阿爹的期望,令阿爹脸上蒙羞,雉奴……”
自责的话语被揩泪的动作打断。终究是骨肉连心。皇帝虽气恼,却并未过多斥责他,而是替他擦干泪,折回到榻上坐着:“你和武才人的事,阿爹早就知道了。阿爹不想伤你的心,所以才没把这层纸捅破。你和武才人,郎有意妾有情,但是这段关系,终归有悖礼法,不能持续下去!”
说罢,冷冷地瞥向她:“阿爹私下召见过武才人,让她远离你!可她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依,阳奉阴违,把朕的话全当耳旁风!”
太子急道:“不怪媚娘!是她不理雉奴,雉奴觉得难受,所以才……”
皇帝盯着他,良久,释出一抹苦笑:“看来,你对她是动真情了!”
太子噤声。彼时的皇帝已是风烛残年,说几句话都费劲:“雉奴,无论你想要什么,阿爹都会给你……但是唯独武才人,不行!”
太子难掩失落:“雉奴知道,因为武才人是阿爹的嫔妃……”
“这是一个原因,但并不完全!”他叹了口气,“老实说,后宫里有没有这么一个嫔妃,阿爹根本不在乎。你若实在喜欢,阿爹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武才人对你而言,太危险了,因为这个丫头——”
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心术不正!”
当时,皇帝是铁了心要她的命。之所以没下手,完全是念在与太子的父子情。想来,他们之间,的确是没有什么比父子情更重要的。
杀伐果断的皇帝,可以为了父子情放过她;恭谦孝顺的太子,虽然明面上保住了她,却也将父亲的话记在心底一辈子。
武后知道,如今再遇上当年的事,圣上是断不会再为她下跪、求情了。而先皇还会像过去一样,视她为心术不正的妖妇。他能宽恕勾搭自己亲儿子的武才人,却不能放过扳倒长孙无忌、放逐长孙家族的武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