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都是高楼,夜里点灯以后望出去,像在欣赏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后来看到纽约地图,原来这座城市本身也像横竖平直的集成电路。不过住处距离那所著名的中央公园仅一刻钟步行距离,这点是最好的。
我已经安顿下来,之后半年请往这个地址来信吧。至于你提的回沪探亲之事,请一定要为我留出相聚的时间,如果交流期间错过了见你的机会,我一定会郁闷死的!
再说说你吧,你到底跟多少人说了我出国交流的事。不仅良音来接我,前两天仲君怀也跑过来了。
几十年没见,这家伙一如既往的骚包。年过半百的小老头,还是瘦得嘬腮,梳个灰白油头,黑色皮夹克,深蓝牛仔裤配黑皮靴,开一辆摩托车在公寓楼下等我,远远看见,举手喊了好大一声Ursula。吓得我同事忙问这人谁啊,我说是儿时的玩伴。
才知道他就住在纽约,住处与我大概隔了两个街区吧,所以几乎每一两天他就来一趟。同事嫌公寓的床太软,他前天给人家拖来个硬床垫;还有同事吃不惯西餐,转天他扛了两袋泰国香米。弄得大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让他不必这么出力,大家没什么钱能给你,他说:我不要钱,只要他们对你好点就行了。这话说的,我都快忘记他以前有多“欠儿”了。
我见他整日整日往这跑,遂问他在何处高就。他说自己不才正是个诗人,还说要送我两本签名诗集。我本来晕晕乎乎,总猜疑他不会在捉弄我吧。直到同事问他这么关照我,家里爱人会不会有意见,他说他一直单身,婚姻是一种束缚。嗯,这下可以确定,是个正经八百的诗人。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二妹平宜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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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平宜和仲君怀从超市采购出来,又到邮局,取了姐姐寄来的包裹,又往邮筒塞了新的去信。
他们抱着鼓胀的购物纸袋上街头,路过一间琴行,隔着橱窗玻璃,店里有人在弹《卡林卡》,平宜驻足下来,对仲君怀说,听,会越来越快。
激越酣畅的节奏将她卷入尘封的回忆漩涡中,上海的平凡冬日,琴凳上她挨着陈横坐,看陈横灵巧的十指在黑白键之间翻飞挪腾,敲打出烂熟于心的《卡林卡》。后来,他们结婚那天,他又想办法为她演奏了一遍。
曾经她看他,整片大海都在眼帘里翻涌。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地退潮了。可陈横还爱着她,他的爱有惯性,像树扎根,越久越深。那股爱的力量牢牢钳住她,越用力越将她拧得变形了。
琴声戛然而止,仲君怀抬头望向天空,下雪了。他们加快脚步往他家走去。
残碳交卧的壁炉,光秃着等待装饰的冬青树,一只橘猫叫汀汀,一条腊肠犬叫波浪。窗外的飘雪已经消失,平宜放好纸袋包裹,摘下围巾。仲君怀将食物放进厨房,煮一壶热咖啡。
平宜站在窗边,波浪围在她脚边转圈。
“良音什么时候来找你?”仲君怀问。
“下个礼拜,”平宜也问,“你过生日就请我一个?”
仲君怀皱起眉,其实用不着,岁月已经在他眉间凿了两道细细的竖纹,“我就你一个朋友。如果不是你恰好在,我都自己过。”
“晚景凄凉啊你。”平宜接过仲君怀递来的黑咖啡。
“什么时候回国?”
“四月。”
“行,定好日子和我说一声。”
“干嘛?你要送我?别!”
“谁要送你,我也要回国。有大学邀我去做客座教授。”
“教写诗啊?”
“嗯哼?”
“那你的猫猫狗狗怎么办?”
“交给我姐呗。”
“你怎么突然想回国了?”
“也许有牵挂吧。”
平宜急忙将目光从仲君怀双眼上挪开,惊喜地指着窗边,“又下雪了!”
一片六棱雪花飘悠着,降在他们窗前的玻璃上,几秒之后化成水珠,落下一滴短短的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