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集·上
面,分量很少,总好过没有。

    你猜我前些日子遇着了谁?英娘。从前带过小弟小妹的那个英娘,以防你不记得,我再多说些。萨沙喜欢的英娘。你再想不起,我也没辙了。

    那天我带良音逛灯笼洲街市,她在那儿经营一家熟食店。许多年头不见,我一时根本没认出来,大摇大摆从她铺面前经过,她从后面喊的我。一转身,铺里钻出来个小丫头,朝我和良音跑来,冲我们说:“阿姨,我妈妈叫你们呢。”

    她老了,怎么能不老呢?我离家已经二十年,上次收到家里来信也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想你们。

    英娘并没有结婚,女儿小米是当年来港的路上从罗湖边界捡的,比良音还大一岁。英娘挣钱供她读书,母女俩最近为此频频争吵,小米想辍学帮忙家里的生意,英娘不希望她继续做小生意,想女儿坐办公室。但不论熟食店还是办公室,总归不愁活不下去,我看母女俩且有得争。

    良音也够让我头疼的了。她小时候身体弱,总是过敏、发烧,大嫂和阿姨带她,什么都随她意。长鸣这些年飞国际航班,在家总待不长,我们俩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闺女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反正会开飞机,能上天给她摘。总之,将她养得任性之极。和她比,你都是乖的了。

    好在,她听我的话,但只听我的。上个月我去美国出差,长鸣请了长假在家带她。你能想象么,我一从机场出来,他一个北方大汉居然抱着我,泫然欲泣,委屈到不停哭诉,“你女儿太坏了,她一直欺负我。”

    前两天过四十岁生日,请一群朋友来家里热闹,共庆本人年至不惑。事业,事业小有所成,养家无忧;家庭,和丈夫恩爱,女儿伶俐漂亮。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怎么看都挺好的。

    港人信风水,好算命,友人围在一块起哄,要看看我究竟是什么好命,支个摊就算了起来。说我驿马威过赤兔,这辈子最大的不如意当属命犯漂泊。不过“有马就要行,行咗至有路行”,况我又有印绶扶身,怪不得能闯出一番事业,回了家来又被人珍惜……如此云云,捡些好话说。

    只有长鸣看出我难过。我想家了。每次想起,我女儿是靠照片来认识妈妈的亲人们,只有止不住的伤心。

    昨天长鸣陪我乘车去了罗湖站,那里是九广铁路香港段的终点,岸对面就是广州,是这些年我最接近咱们家的地标。想你们了,我就坐车过来待一会,虔诚祈祷你们都好。

    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 姐宁宜

    —·—

    妹:

    这几个月很忙,不仅工作,还在寻找新的带信人,最好亲自送上门,好替我看看你们。原先的老板准备闭店养老了,我问他可打算回老家去,他不言语,想来抱定主意要在香港终老。好在我最终找到了他的接班人,英娘一位务工的朋友,这封信就是由他带来。

    最近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絮絮叨叨,也许是年纪到了,对谁都生出了些叮咛的欲望。

    报社的后辈和我抱怨新接洽的作家难相处,我好一顿劝,直到她一打了个软软的哈欠,我惊觉她正隐忍着不耐烦,立即住了嘴。人家也许只是随口抱怨,毕竟谁能不抱怨工作呢?

    有桩趣事与你们分享。

    良音前阵子在街头被星探挖掘了,说挖掘为时尚早,叫她去试镜。

    她那日和小米逛街,回来两手空空,衣服、化妆品一概没买,但比买了还开心。听我为你们复述:

    那人从身后追上来,一手拔天,一手贴地,嚷道“咁高!”,不迭夸我,什么“背影索到谋杀菲林”啊,“正面一看更了不得,尤其对眼闪闪发光,好靓啊”……

    总之哄得小小少女稀里糊涂接下了名片。我见她满心欢喜,知其必去,是绝对劝不动的。长鸣大加反对,直言“必是诱骗年轻女孩的陷阱”,结果良音嫌他扫兴,他可能不想被当成无趣固执的父亲,竟请假陪她去。

    回来以后,两个人的情绪天差地别。长鸣兴致颇高,说那是家正规的电视台,面试方对良音的外形极其满意,夸他会生(明明是我会生,奈何没去,叫他冒功了)。但良音好生气,再满意,她不还是落选了。

    原来人家嫌弃她说粤语有口音(我是一点都听不出来),她不迭同我诉苦,“在家妈妈讲上海话,爸爸讲安东话,搞得我南腔北调。”说说竟然哭了。我忙安慰她,“多好啊,这就是乡音呐。你既是香港人,也是上海人、辽宁人。”她才破涕为笑,说:“这么复杂的底色,倒是满精彩的。”

    落选也好,给我好好读书。

    天呐,写下这句话让我觉得我终于变成了以前爸爸的模样。还记得吗?他总是教训我:“王宁宜,你这个数学成绩,别说读大学,往后买菜都被人坑。”

    叵耐这么多年,鲜少进过菜市场,没什么机会验证。我想人是可以被磨炼出来,真让我天天买菜,我肯定也是能干好的。

    一九七二年四月八日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