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贴近他心事的人。烟花嗵、嗵、嗵升上天,如同饯别的鼓声,催发他动身。
正午时分,天皇投降宣告一经发布,陈横结束了潜伏的任务,提心吊胆走钢丝的日子即将一去不返,而他与上海这座城市的缘分,就这样又一次迎来终结。
毕竟敌对势力还未彻底垮台,日本人也没有全面撤军,不排除他们会做些困兽之斗。可陈横还是延迟了回延安的计划,冒险搭上运输队的车,只身前往杭州。
他看着平宜从小鬼头长成了少女,可已经没有缘分继续陪伴她,见证她成人,观看她的足球比赛,参加她的高中毕业典礼,取笑她在大学里交的愣头青男友,听她抱怨初入职场的烦恼,也许还会出席她的结婚典礼……
她的安好,早已成了陈横今生仅次于胜利的执念。
平宜捋开黏在嘴边半长不断的一缕发,她眼里亮晶晶,聚了满天星辉,“陈横,你看胜利游行了吗?”
他没有看见,尽管不久前才穿过人海而来,熙熙攘攘,他只嫌胜利的热闹阻碍自己奔向平宜的脚步。
“那我带你去看吧!”说罢,她露齿一笑,像这时节最甜的西瓜正当中最甜的那块芯子。
平宜抓过陈横的手腕,带他再次往小巷外走去,穿过一条条昏暗的巷子,他们从一个弄堂口冲到主干道上,人流荟萃的边上,平宜抬手指向东北方,回头对陈横说:“西湖! ”
火把游行的队伍一支接着一支,灼热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酸汗与硫磺的味道,并不好闻。陈横站在平宜身边,她眨了两下眼睛,修长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阴影也扇动了两下。
他们在人群边缘寻到一个破口,平宜又拖起他的手,将他往游行的人群里带。一钻进去,两人开始随着人潮向前涌,由于害怕走失,陈横反手紧紧攥着平宜,少女纤细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悄悄缩成一团。
一支火把队从后面赶超他们,擦肩而过时,火光瞬间映亮了陈横的侧脸,仿佛教堂夕阳投在阁中圣子之上,在平宜眼中,此刻他整个人都成了至为特殊的存在。
少女之心泛若春风,郎君之情虚若秋雨。
而春风秋雨,何曾共舞人间。
平宜脚步猛然一顿,使尽力抽出手,仓皇地逃出人群,熟练地钻入一杆路灯后的暗巷中。她躲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默的,注视着洪流一样的人群将陈横冲向前,带到远方去。
游行队伍中,陈横错愕地转过身,逆着人潮四处寻找她的影踪。
阴影笼罩在平宜秀美的五官上,她喊出:“陈横,再见!”
陈横突然停下脚步,呆若磐石,怔怔望向似乎是她声音传来的方向。人群像呼喇喇的浪潮一般,不断冲撞到他这块石头上,被弹开后继续向前奔流。
冥冥之中,他预感到她已行远。她不愿等着人来作别自己,纵使分别,也要做主动挥手相送的人。似那寂寂深夜,女墙上一株姹姹榴花,卒然凋落,不问凡夫。
陈横的心突然失重一般坠了一下,继而变得空空荡荡。驻留良久,随潮而去。
少女在懵懂意识到初恋的刹那就失去了它。可平宜心想:这样更好。否则我还要苦恼该如何面对他。至于他知不知道,因为离别,也已经不重要了。就这样,仍旧当大朋友和小朋友。
走回东四条巷,姐姐还站在门前,垂手摩挲着襟前白兰花串,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过来。
“回来了?”
姐妹俩靠着门板低低交谈。
宁宜说:“陈横也没多好,他总叫你牵记。”她们是最心疼彼此的人。
听姐姐这样说,平宜今夜第一次想哭,吸了吸鼻子,笑道:“我根本什么都瞒不过你嘛。”
宁宜望了眼月亮,初八的月亮,王谢说像半只西瓜。“思念的时候,你望望月亮,也就望到了他。”
大人们谈起太阳、月亮、长江、哪怕是一阵从固定方向刮来的风里,为什么全是思念。
以往平宜不懂,她素不唯心,阿娘去世后,懂了一半,作别陈横后,已然全悟。正因人力微弱,不可及处,皆以心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