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年夏
   夜里平宜害怕卧室还有蚂蚁,索性跑到了姐姐房里睡。

    迷迷糊糊躺了几个小时,平宜毫无预兆地发起了高烧,身体好像躺在火炉上,皮肤已经烫得几乎要爆开,体内却窜着一股寒意,冻得她不住地打战。平宜发出一串痛苦的呻吟,旁边她姐睡得轻,很快发觉不对劲,一摸她,整个人都快烧熟了,再喊她,已经不答应了。

    宁宜穿上拖鞋,去客房找仲君怀。听说平宜发高烧,仲君怀起床气都吓飞了,一骨碌爬起来,两人背着平宜也赶去了医院。

    —·—

    平宜感觉自己好像趴在一个水面浮标上,被海浪冲得晃来悠去,头又晕又涨,很快失去了意识。之后便是在医院晕了整整两天,反复高烧。

    终于,在入院后的第二个深夜,高热逐渐退去,她感觉到了一丝由内而外熨帖身心的清凉。睁开眼一瞧,陈横竟然守着床边,正坐在椅子上啃苹果。

    平宜与他四目相接,听他笑着问:“醒啦?”

    她眨眨眼,权作答应,可一闭一睁之间,眼前人却换作了阿娘。

    阿娘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水绿色旗袍,满头乌发,似比如今年轻了几十岁,笑眯眯地摸了摸她额头,说:“热度没了。平平,起来喝点水吧。”说罢来扶她。

    她起身时一使劲,彻底睁开了双眼,板结已久的睫毛从眼睑上撕开,一阵刺痛。

    深蓝色的病房里,只床头亮着一盏橘灯。外间走廊传来脚步声,平宜偏过头,看到一道长而畸的黑影投在门口的地砖上。

    是姐姐。

    宁宜发现妹妹已经苏醒,欣喜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

    “嗯……阿娘呢?”

    “什么?”

    “她刚才还在。”

    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平宜一时判断不准哪边是真,哪边是假,愣愣地看向姐姐。她姐眼神里逐渐涌现出恐惧,眼泪也扑簌簌下来,嘴里自言自语道:“不会是烧傻了吧?”

    “你才傻了呢。”

    听她顶嘴,宁宜破涕为笑,一把抱住汗津津的妹妹,说什么也舍不得撒手。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在苦恼,该怎么告诉妹妹,阿娘已经不在了。

    苏醒以后,平宜靠在床头啃着姐姐洗好的生梨。一头卷发被反复高烧的汗水浸得油润,弯弯的一绺贴在腮边,宁宜怕她不舒服,伸手替她撩开。

    “平平,有个事。”

    平宜停下啃食,捏着梨子的手垂到被子上。姐姐的眼睛又红了,她问:“是不是阿娘?”

    宁宜点头。那晚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爸爸妈妈这几日会忙着治丧,没空过来照看你。”

    “表姐和姆妈还好吗?”

    怎么会好呢?瑀舟一直哭,那是从小将她悉心养育的人,是她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去世了啊,谁来安慰都是无用的。

    宁宜相信妈妈也一样的痛苦,可她作为仅在身边的儿女,阿娘的身后事要由她主持。她连来医院看一眼生病女儿的空隙都找不到,又怎顾得上伤心呢?

    “爷爷和姆妈吵了一架。”宁宜感谢妹妹在这关头醒过来,她不必再独自消化情绪。

    “为什么吵?”平宜问。

    “爷爷说丧礼不办了,他要一个人带阿娘回杭州。爸爸和天庆叔说,丧礼不办就不办了吧,我们陪你回去。但爷爷说什么都不肯,他们不敢阻止,只有姆妈冲出来,爷爷对她没辙,才不谈这事了。”

    谢老爷一辈子在上海伤透了心,长子牺牲,前途折戟,发妻病逝。姐妹俩心内都知晓,爷爷一定会离开,他绝不要也在这座承载了过多悲伤的城市闭上双眼。届时,瑀舟必然也会跟他一起离开。

    “姐,我有些害怕。”

    “别怕,我们一家人不会分开。”

    她们一直聊天,好像说得够多,就能把哀伤的情绪代谢掉,一直到窗外鸟叫了,才不得不睡下。

    最后谢老爷和惜予各自妥协,达成一致。惜予答应放谢老爷回杭州去,谢老爷则答应等到平宜出院一起动身。

    如此一来,福煦路的房子顿时空了下来,惜予几经考虑,决定搬回亚尔培路公寓。趁孩子们在杭州过夏天,她和王遗时处理搬家的事务。

    —·—

    车票买在八月的头一天。

    车站月台上,谢老爷背手踱步,时不时眺望着轨道远处,确认他们那班车来了没。凭儿、惜予和王遗时并肩而立,惜予侧着脸听王遗时说话,一边留意着女儿们的踪影。一旁,诚国哥仨看管着行李,越秀则牵着双胞胎。

    谢老爷满心思归,对上海已毫无眷念,还没到点就催着大家上车。天庆、诚国和王遗时合力把行李搬上车。

    宁宜和平宜迟迟没有上车,和母亲抱了又抱,瑀舟看在眼里,羡慕又难受。

    诚国从车梯上蹦下来,大咧咧对宁宜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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