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遗时嘴上“能理解”、“不要紧”,心里难免吐槽:机械工程系有多少功课我能不知道?这臭小子分明是临阵脱逃!但转念一想:他既知难而退,可见不是个有耐性的。勉强来教,也与双胞胎不适合。
好在萨沙特别爽快地答应下来。惜予与他商议具体的教学安排时,平宜去厨房找英娘聊天,靠着灶台问:“餐桌上那个萨沙怎么老看你?你们认识?”
如果此时仲君怀在,他肯定会说:王平宜,真笨,这都看不出来吗?萨沙肯定喜欢她。
英娘说:“不认识。”
平宜语出惊人,“一样是雇人。之前雇你,先是越秀,然后是宋大伯母,明里暗里都来劝妈妈不要留下你。想必你也都听说了吧,她们觉得你太年轻,长得也不错,容易和家里的男人们搞不清。”
但她眨眨睫毛,眼中便多了一丝疑惑,“那个萨沙可比你漂亮得多的多了!我想,这回总该换成叔伯们来劝爸爸了吧,‘快打发了吧,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到时候会把你家女人的魂都勾走的’。”
她把女人们劝母亲时的口吻模仿得维俏维妙,却把男女的立场整个调换了过来。平宜是这个家里使用语言最残忍的人,并对此不自知。而英娘是她有自知之明的同类。
“不会的,宁小姐。”英娘的语气漫不经心,“男人都很自信。哪怕是最自卑的男人,也会装得自信。他们不用开口,自有人帮他们说话的。”
“谁?”
英娘描述不出来,只知道那是一股强大的势力,无可对抗。平宜长大之后自己领悟到了答案——社会。
那时一九四四,男人手握权力,于情于理成为了社会的宠儿。他们无须操心,整个社会都在用教条式的规矩培养出顺从的妻子,如果不凑效,便会动用私刑与法律来惩罚那些不忠的妻子。甚至离婚,也只能由丈夫提起。
果然如英娘所说,一个来劝王遗时辞退萨沙的人都没有。平宜非常失望,同时愤怒,内心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癞蛤蟆汤,噗噗喷毒。
她看见平静表面下,一杆疯狂动摇的价值天平。自立谋生的女人如英娘,要经受最恶毒的人品猜疑,她的道德砝码轻飘飘如无物;而操持全家的女人如惜予,则被至严至苛地要求成为贤妻贞妇,砝码坠着她们可以一直沉到世界最深的海底缝隙里。
英娘和惜予何尝不知道自己处在怎样一种困境里,一个踏实而沉默地继续工作,一个对解雇女佣的提议置之一笑。她们给予彼此最宽宏的体谅与理解。
—·—
萨沙极其尽职,夏天的假期到来之后,他每周主动给双胞胎加一天课,却拒绝领那一天薪水。好吧,也许是过于尽职了。
谢家人这才知道,萨沙来自一个旧贵族家庭,他并不缺钱,父亲去年已经前往美国,等萨沙结束在约大的最后一学年,也就是明年的夏天,他和母亲也将启程,与在太平洋另一端的父亲团聚,开始新生活。
当然,这些都与谢家无关。非要扯什么关联,也只有明年得重新找一位钢琴课老师。谢家人与萨沙之间一年为期的缘分依旧横生波折。
起因是期宜多一个俄国名字——阿列克谢。
普通的一天,期宜闯了普通的祸,被惜予罚站。他却生了不普通的气,罚站结束,还面朝墙壁站着,谁喊都不搭理。
几个姐妹凑上去将他围在墙角,七嘴八舌劝他。
“期期,吃饭了好不好?”宁宜问,他摇头。
“阿弟,吃饼干吗?”瑀舟问,还是摇头。
“小棺材(臭小子),别不识好歹。”平宜恐吓,他哼一声扭头。
王谢也帮着平宜吓他,“你再闹脾气,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大人。”
“告就告,谁怕谁哦!”期宜推了一把小妹。
王谢是远近闻名的“碰哭精”,哇一声就起势了,但在平宜的锻炼下,哭得再伤心也不忘反击欺负自己的人:“萨沙老师叫他‘阿列克谢’,还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他都答应了!”
平宜看热闹不嫌事大,反倒追问起了王谢:“那你呢?你叫什么呀?”
期宜抢答:“她叫波琳娜!”
“你瞎讲!我没答应!”王谢大哭着伸手打他,姐姐们连忙拉开他们俩。
期宜是懂得气人的,在大姐钳制下还连声大喊:“波琳娜、波琳娜、波琳娜!——”
王谢躲进二姐平宜怀里,哭得好不凄惨,平宜哄她:“你又不叫波琳娜,你是王谢宜。随他喊,和你有什么关系?”
“二姐赖皮,你总是帮王谢!”期宜不服地抗议。
“阿列克谢,你快省省吧!”平宜以胜者之姿结束了这场幼稚的战争。
到了晚上,姐姐们又把它当作餐桌上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