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问助理:“问过工程系的教授了吗?有谁愿意上台的?”
助理又摇头,看样子王遗时开了个好头,坚决反抗日本人朝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的行为,同事们争相跟随他的意志,谁都不肯冲出来认下这顶“汉奸狗贼”的帽子。
况且,日本人见上台的不是钦定人选,万一气不过迁怒到他们身上呢?
这时,唯一没有表态的宋大站了出来,问:“讲稿还在不在?”
杨升夏自己资历不足,但他清楚宋大是够格顶缺的。尽管宋大一直以来对他“抢亲”心存芥蒂,可毕竟他们如今是表连襟,升夏也不想他趟这趟浑水,便提醒他,“日本人点名要王教授。”
“总得先把场面应付过去吧,”宋大叉着腰,叹道,“不就是被骂两句么?”
校长和助理如蒙大赦,催着杨升夏把致辞稿给宋大。宋大接过来就开始反复默诵,抓紧一分一秒熟悉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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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内,高木董三顾问、梅部长在校董会成员和教职工们的环拥下坐在正中的位置上。
高木董三对于和梅部长寒暄兴致寥寥,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台上,等待着即将登场致辞的“主人公”。
指定那位教授的人并非是他,而是负责工厂事宜,对王遗时拒绝帮忙怀恨在心的朋友森田先生。
话虽如此,高木还是很乐意看一出戏,欣赏心高气傲的知识分子在权力面前低下娇贵的头颅,公然念出“日中友好”“大东亚共荣”时羞愤难当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庆典时间已至,校长请在场的所有人保持肃静,致辞随后开始。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教授从舞台侧幕走到台前,从容地将致辞稿在演讲台上摊放好,然后抬头扫视一遍礼堂,俨然一位老练演讲家的模样。
高木董三的助手从斜后方凑上来,耳语中指出台上人并非他们指定的教授。高木脸上的笑戛然退去,径直瞥向校长,而校长根本不与他对视。
此时宋大已经开始致辞。高木董三阴沉地盯着宋大,而他身后也有一双眼睛瞄准了他。
麦克风传出宋大低沉的嗓音:
“自更换工程学院之设备,师生教学、实验之质量显著提高……”
第四排的观众中,刘忠麟掏出那把勃朗宁M1900,他两侧百无聊赖的同学首先看到这把枪,不知何缘故,总之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台上发言继续:
“幸得社会各方支持,值此一周年之际……”
刘忠麟在座位下拉动套筒,铁块迅速撞击一声之后,子弹上了膛。
左右无人出声,以沉默襄助他舍生取义的事业。刘忠麟毫不犹豫,迅速站起身,台上的宋大清清楚楚看到他举起枪,致辞瞬时拖慢了一个字的节拍,连忙装作忘词,低头看讲稿。
就在宋大低头那一瞬间,刘忠麟扣动扳机,嗙嗙嗙——连开三枪!子弹直直命中高木董三后脑、颈部和后背。骚动与尖叫以高木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很快,整座礼堂如滚水泼热油一般炸了锅。
确认击中目标之后,刘忠麟立即调转枪头指向梅部长,但此时梅部长已有戒备,护卫人员也纷纷拔枪。
在不绝的叫喊声中,隔着四散奔逃的群众,刘忠麟又开一枪,梅部长正在护卫的掩护下离开座位,这一枪堪堪擦过手臂。他痛呼一声,愤怒命令下属:“抓活的!活口!”
护卫人员纷纷投入抓捕,梅部长身边一下变得空虚。陈横见状,轮到他这个宣传科职员表现的时候了,当即飞扑上去,英勇地挡在部长身前,继续掩护他往安全地带撤退。
刘忠麟知道今日行动难以逃脱,更清楚一旦落网,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等残酷的刑虐逼供。见主要目标高木董三已经倒地,心下了无遗憾,遂将勃朗宁枪口顶在下颌,利落地扣下扳机,又一声枪响过后,他身子软下来,斜斜栽倒在地。
陈横正掩护着梅部长退到礼堂后台入口,侧目瞥见这壮烈一幕,心中悲痛无极,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梅部长见着人死了,惋惜得直跳脚,大骂下属“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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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木董三中弹倒下,刘忠麟举枪自决,礼堂爆发剧烈骚动的同时,对一切浑然不知、满心喜悦的王遗时冲进家中,撞见一片静寂。
厅堂里空无一人,找了一圈下来,只有平宜在房间里练字。
王遗时挥了挥鼻尖的墨臭味,让她别用功了。
大教授平素督学甚严,突然间一反常态。平宜问:“爸爸,你别是在诈我吧?”
王遗时靠着书桌道:“反正我准备去华懋酒家吃顿大餐,再去大光明看场电影。你不信,我就自己去啦!”
平宜放下毛笔,扯着父亲袖子,央道:“我信!带我去嘛!”
王遗时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走!”
父